谢珩之看着他,似乎这才被那句话拦住。
林砚吸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就是想知道,您准备付什么。您不必把姚广住哪儿告诉我,可您自己的事……总不能我只配知道自己危险。”
那盆衣裳的水终于滴尽了。院里有人收竹竿,轻轻磕在地上。
谢珩之站了许久,才道:“此事我没有想周全。”
林砚早就盼着他肯这样说。真听见了,却没立时舒服多少。他将椅背上攥皱的软垫抹平,道:“我想搬去南巷。”
谢珩之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先前看过的东屋,我去问问还空不空。不辞差,明日要做的事,照旧交给我。府里已经算过的房食,算到今日。”
“你先将屋子看妥。”
“嗯。”
他出去时没有摔门,反倒因门轴涩,拉了两次才拉开,窘得半边脸发热。方才那一点勉强撑住的气势,叫门板磨得所剩无几。破防也不挑个好时候。他低头从门缝侧过去,没回头看谢珩之,到了廊下才想起,帕子还搁在门边,便托经过的人替他说一声,免得又同待洗的衣裳收在一起。
南巷东屋的门正敞着。
上一位短住的客人午前才走,床下剩了只破草鞋,房东拿棍子挑出来,问他这回还只看不定么。
“定。”
答得太快,房东反倒拦住他:“你先看。上次窗闩说要修,后来那人自己凑合着用,至今没换。”
林砚推了推,果真还是那样紧。他这回能使上左手了,两下便推开,外头井绳吱呀一声,和先前听见的差不多。
他跟房东谈了短租,先付十日,续住提前说,公灶柴火各算,借桶得还。房东听他连晚间热水都问了,颇有几分欣慰:“总算知道问要紧的了。”
林砚垂眼数钱:“上回学过。”
房里没有凭空多出什么好处。桌子仍缺角,竹帘只半扇,他却坐下来试了试,拿一片木头垫住晃动的桌脚,再将窗子关上。能住。用不着拿吃苦给谁看,夜里冷了,也能添被。
付钱时他把留给家中的小封拨到另一边,只取自己的散钱。房东见他数得慢,转身去扫地,没有催。
扫到门边,吴房东又问他在何处做工,夜里可有人来寻。
林砚报了自己做书办的事,没有说案子的名字,只道:“有过冒名来递帖的。若有人不肯留姓名,您别替我领进来。”
吴房东停住扫帚:“会牵扯院里的人?”
他心里一紧,原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没敢。他知道那假帖连过路人都骗了,更不敢替明日作保。
“我不能说准。我会将住处留给公署,来寻我的差人也先叫我自己认。若您觉得不妥,这钱先别收。”
吴房东望了他一会儿,将门前的草屑扫进簸箕:“我儿子夜里在前屋。你有事叫,别在后头闷着不出声。真有人不听招呼硬闯,我先报街巡,不替你讲人情。”
“应当的。”
林砚这才把钱推过去,起身时又将那块垫桌脚的木片往里推紧。房东待他同其余房客一样,先问清来往、定好规矩,他反而踏实些。
回府收东西时,天已擦黑。
他自己的衣裳不多,纸笔却比先前多了,装到一半包袱系不住。他解开重来,解第三次时,门口响起脚步。
谢珩之手里拿着一条旧包袱巾。
林砚望了他一眼,接过来:“借用。”
“好。”
两个人一起站在敞开的箱子前,谁都不像平日那般利落。林砚把几页差事上的纸另放,免得夹进自己的东西,谢珩之便替他按住滚动的笔筒。
箱角还有一双府里前些日子发的布鞋。他拿起看了一眼,原要放回去,谢珩之道:“那是给你的。”
“我怕混了。”
“已经发给各人的衣鞋,不算借物。”
林砚点点头,将鞋收进包袱,没有另挑最旧的一双穿。他要住出去,尚不至于连双合脚的鞋也一并不要。
最后他抱起被褥,才发现还落了一只枕头。
谢珩之将枕头放上去,问:“地址写给门房了?”
“南巷,井边院,东间。房东姓吴,晚间落闩,我自己有钥匙。”
他本想一句说完,不知不觉又讲了许多。谢珩之听完,说夜里若有人拿差事叫门,先核明来人,不必为了误了时辰便开。
林砚低声应了。
走到院里,他忽然停下,往窗内看。那盏灯还在桌角,灯油剩了小半,他方才收拾时忘了。
谢珩之循着他的目光问:“灯要不要带?”
林砚抱着被褥,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想空手站在这里,再争一句借不借得。他向前挪了一点,让出门口。
“带。”
谢珩之进去,将灯熄了,提着送到他手边。林砚腾出一只手接住,灯柄碰到包袱扣,轻轻响了一声。
“我明早照常过去。”
“知道了。”
门房已在外头替他叫了辆小车。林砚先将灯放进去,确认底座平稳,才转身来搬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