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的厚衣裳叠在椅上,压着一双新补过底的靴子。
林砚端着洗净的帕子进门,先看见的就是这个。他以为换季收衣,顺手将帕子搁在一旁,问管衣物的人,可要把旧袍也一道收起来。
“旧的也带。路上遇雨,好有个替换。”
那人抱起衣裳往里走,答得寻常。
林砚站了片刻,才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谢珩之凌晨出门,尚未回府。他昨日便知道今日有事,早早到公署交完誊好的几页杂件,陈书吏拿给他一小包车钱,说往后几日的外差须重新排,谢大人要往京畿北段去,不能还照着这几日来。
陈书吏见他没接,还笑了一声:“怎么,钱烫手?”
“哪日走?”
“还候批。我这边总得先安排,临走再改,谁都赶不上。”
林砚当时也点了头。既还候批,谢珩之或许午后便要同他说。他替陈书吏将一摞纸搬进柜里,回来时,袖上沾了个湿印,低头擦了半天,越擦越显。
到这会儿,看见那双补好的靴子,他才知道,自己回来等的那句话,旁人已经能用来安排许多事情。
衣裳底下露着一条布带,结打得紧。有人问他能不能让一下,他这才退到门边。
午后谢珩之回来,先去外院听了两桩事。林砚坐在廊下,看一只蚂蚁爬过鞋尖,又爬回来。等人散了,他起身进去。
“您要出京?”
谢珩之正解袖扣,手停了一下:“尚未批。”
“是去催粮?”
“京畿北段有几处待接的转运,我请去督催。”
林砚没有坐。他方才想好要问的话,一见人,便不知该先问哪个,只好从最明白的问起:“姚广的接应,也谈妥了?”
谢珩之将解开的袖口放平,抬眼看他。
“韩大人肯借旧交,另找隐名的接应处。姚广仍须自己同意,接去以后,也不归韩大人私下问话。”
“那您答应他什么?”
窗外晒着一盆衣裳,水滴得很慢。林砚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谢珩之说:“我亲往催运,具结十日内完成首批转接。丰顺眼下可动的现货,暂缓封存十日,先留样,账也另存,仍许复核。”
“旧的证词呢?”
“不撤。”
“您的十日,若做不到呢?”
谢珩之没有立刻回答。
林砚攥住袖边,慢慢又问一遍:“会怎样?”
“依具结担责。逾期因何,要核明,不会只有一句忙不过来便作罢。”
他望着谢珩之。北段有多远,转运沿途要过几道关口,他都不清楚。可谢珩之凌晨出去,回来时眼下那点倦色,和已收好的衣裳,他看得明白。
“可能受处分。”林砚道。
“是。”
“您今日便准备告诉我么?”
谢珩之望了望门外:“批复若下,启程之前,自然要说。”
林砚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挂不住,他抬手按着椅背,指头在木头上摩了两下:“我问的不是哪天备车。”
谢珩之没有接话。
“前几日您告诉我,假帖有人拿我的字,我这边须小心;姚广的去处不能随便问,我也听了。我没去翻卷,也没同人打听他住哪里。”
林砚停下来,喉咙有些干。
“可您连衣裳都收好了。这些事,都是能告诉旁人的。怎么到我这里,就还没有定?”
谢珩之垂了垂眼:“我已作了筹备。具结的事,你原可以早些知道。”
“您不想让我担心。”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倒像是在替人解释。谢珩之听着,没点头。
林砚心里那点憋了半日的委屈,偏在此时涌上来。
“昨日您还等我吃完那碗面。今早我想,您要见韩大人,我别添乱,等您回来便好。您也这样想么?我吃饱,手好,规矩做事,旁的就不必告诉我?”
“林砚。”
“我知道,我又不能替您催粮。”他低下头,“我也没有非要您带我。”
房里静得连衣料轻轻摩擦都听得见。他原想将这场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好挑不出半点任性,说到这里才发现,心里最难受的那一截,根本摆不到公案上论对错。
谢珩之从案后走过来,没有碰他,只在两步外停住。
“姚广那边有人认过路,另换接应有必要。北段的粮也确须有人督催。两件事碰在一起,我答应了韩允中的条件,并非单为换他一人。”
林砚点头:“这些我听得懂。”
“也没有把你的名字交出去。”
“我知道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