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问抄字的人,鞋底沾着半片碎菜叶。
林砚开门时,他正将那片叶子往门槛上蹭,见有人出来,忙收住脚,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
“林先生?”
“姓林。你有事?”
“有人托写一篇路祭用的文,说听过先生的字,叫我来问问。”
纸上没有正文,只有几句托话。林砚看了一眼,又看他:“谁托的,在哪里用?”
那人姓邱,说自己替人送东西,托字的主家姓什么,他也没问全,只知道是在城南祭旧人。
“旧人总有个姓名,何年过世,与祭的人是什么关系。连这些也没有,我抄什么?”
“现成的套话,总有吧?”
“也有。可死人不全是一家,写错了,怕主人家不愿意。”
邱姓男子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起来,称是自己没问清,回去再问。林砚没拿那张纸,目送他出了院门,才听郑伯在隔壁叹气。
“说得也是,先讲明白。以前有人要我刻个寿字,刻完拿去给另一家贺寿,差了十岁,怪我不会看。”
“您还管看岁数?”
“管得着么?要是管得着,头一个把我自己刻年轻些。”
林砚笑着应了一句,锁好门,带上昨日誊完的两页副件去公署。
路上买早饭时,他多看了一次身后。邱姓男子没有跟来,卖饼的却以为他在等人,问要不要再留一个。他摇摇头,拿着自己的饼让开,站在不挡生意的地方吃净,才往前走。
外抄房比前日清静,长凳上堆的空筐都收走了。林砚将副件交给陈书吏,把今日要办的几件事问明,正要坐下,陆惟安在内间叫住他。
“听说你另租了屋子?”
“南巷,井边院东间。地址留过了。”
“房东也知你在这里做事?”
“知道姓氏,不知道案子。”
陆惟安点了点头,让他坐。林砚原以为会听见几句劝和,坐下时背都绷了起来,谁知陆惟安先问的却是新住处的来客。
他便将姓邱的人说了一遍,讲到对方连祭谁都不清楚,陆惟安眉头动了一下。
“往后也这样问。不必因是小活,便替人遮来路。”
林砚应了,又道:“我没拿那张纸,也没说定接。”
“嗯。姚广这边暂时安顿,人还肯配合,只是所知有限,不能催着他把不知道的也供出来。近日与你的差事无关的口信,也照常留意。”
陆惟安只说到这里,没有告诉他接应的地方。他听懂了,起身要走,指尖碰到桌边的杯子,又停了一停。
“陆大人,我没有想打听他住哪儿。”
“我知道。”
“也不是谢大人不告诉我,我便觉得……做什么都没用。”
他说得磕巴,自己先有些窘。陆惟安望他一眼,没有替他将那句话补圆,只把杯子向里挪开。
“那便好。做过的事摆在那里,不会因谁少说一句,就都抹了。”
林砚垂下眼。
陆惟安又道:“至于他怎么同你说话,你同他谈。我替他讲不来。”
这下倒让林砚忍不住笑了:“您若真替他说,我怕自己连生气都要挑个合章法的时辰。”
“那倒不必。别在我问案时就成。”
他端着一盏没怎么喝的茶出来,胸口比进去时松了一点。陈书吏坐在外头,正同人说午间去东街送公文,叫他若顺路,一道走到街口。
林砚要去纸铺买薄笺,便跟着出了门。
东街有家酒楼换了新幌子,墙边立着几只送粮的空车。宋掌柜就在车旁,正同车夫讲什么,隔了几步先认出林砚,笑着招呼:“林先生。”
林砚停住,照常见礼。
“换住处了?”
“是。”
“自立门户,好事。往后真有小活,也好开口请你。”
宋掌柜说着,叫伙计从车里取个扁匣。林砚看见匣中搁着红纸,心里已觉不妥,先问写什么。
“谢大人要督催北路的粮,我几家铺子商量,想讨句吉利话。只写按期转运,平安无误,给各铺作个贺帖。另添两行,说明这几日留货是为衔接官需,别叫外头误会丰顺囤着不发。”
林砚没有接匣子。
宋掌柜笑意不减,压低些声音:“你那日写的字,不是已经被人拿着作怪了么?正经替我写一份,也好叫旁人认清,哪个是真的。”
“那日的事已经报了。要澄清,等公署的回话。”
“一张贺帖,何必惊动公署。”
陈书吏站在旁边,本在看送来的公文封口,闻言把东西交给伙计,转过身来。
宋掌柜冲他颔首,仍向林砚道:“谢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你们年轻人有主张,是好,可一会儿住这里,一会儿住那里,处处要替你想周全。他身上压着转运的事,平白又添几桩牵挂。”
林砚指尖一紧。
街上有人拖着车过去,轮子轧过一小摊水,溅到他鞋边。他向旁让了半步,那句话却像还堵在原处。他搬出来的缘由,宋掌柜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对方只消说一句谢珩之护他,旁人便能将余下的故事想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