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掌柜等了一等,像是给足他体面,又将红纸往前递:“收个笔资。这样总算正经活计。”
林砚看着纸面,忽然想起那日几个人在门前拿着假帖,认真问他几时开粥。
他已经为随便写下的三个字,买过一次粥了。
“这些字,我写不了。”
“字不难吧?”
“我不知道十日后的事。平安无误四个字,眼下不敢给。”
宋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讨彩头罢了。”
“那另几行也先别写。为什么留货,已经同官署谈过;您拿出凭据去说明,比找我好。”
他没把声音拔高,围观的人却还是渐渐看过来。宋掌柜将匣子收回一点,抬眼看他:“你不必替谁拿这份架子。”
林砚脸上一热。
“我没替谁。”他说,“这几个字不卖。别的真有菜单、告示,写明是谁用,错了谁担,我做得来,照价接。”
一旁的伙计低头合匣,不慎夹住红纸的一角,越抽越歪。宋掌柜皱眉看了他一眼,伙计忙住了手。那点尴尬让林砚也没了再说话的心思,他往旁边让开,准备走。
“宋掌柜。”
谢珩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砚脚步停住。他不知谢珩之何时到的,回头只看见对方手中拿着一卷公文,衣摆上尚有车尘。
宋掌柜很快重新笑起来,问他是不是才从部里出来。谢珩之没有同他寒暄,先看了一眼伙计捧的扁匣。
“尚未转接完的粮,不必预写成已办成。留货的事,自有存案,照约办即可。”
宋掌柜应了一声,解释两句吉利话。谢珩之将手中公文收好,说正有一桩车次的事要问,请他到对面坐片刻。
这话给了台阶,宋掌柜也没再推那只匣子,随他往对面去。林砚站在原处,陈书吏轻轻碰了碰他袖口。
“走么?”
“我先买纸。”
谢珩之走出两步,回身看他。
林砚没有追过去,也没有装作未见,只道:“我下午的事做完,会回南巷。”
谢珩之点头:“外头的话,不必都接。”
“有几句,我自己能答。”
“听见了。”
林砚捏住袖里的小钱袋,过了一会儿,又说:“昨日的东西收到了。信也交给陈书吏了。”
“看过。”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纸铺。走到柜台前,竟忘了自己要买多大的笺,掌柜问第二遍,他才伸手比出来。光顾着内耗,连买纸都耽误人家的工夫。
买完纸,心口那阵闷热仍未全散。他站在檐下缓了一会儿,想到自己方才连一句漂亮的话都没说出来,倒把价钱报得清楚,不觉有些想笑。
今日这点窝囊,倒也没有全白受。
他买了纸回外抄房,陈书吏比他先到,已经叫人留了一碗汤。林砚坐下时,道了声谢,拿起勺子却忘了喝。
“还想宋掌柜那几句?”
“有一点。”
“觉得该再骂他两句?”
林砚想了想:“怕再说下去,真同他谈起一张帖子收几个钱。”
陈书吏笑了,林砚也跟着笑。那点火气笑散了些,他才尝出汤里有姜,皱着脸将飘在上头的姜丝拨到碗边。
下午有人送来两份新抄件,他照原先说的只领自己那份,没有为宋掌柜一句话便多搬一摞证明本事。末了陈书吏要去还桌凳,他帮着抬了一张,走到门槛却与对方错了步,两个人一同卡在那里,挪了三次才挪出去。
“别告诉旁人。”陈书吏喘着气道。
林砚扶住桌脚:“我这边也不好说。”
一日的差事在这场不甚体面的忙乱里做完。他擦净手,带好新买的纸,照平常的时辰离开。
傍晚回南巷,姓邱的跑腿又来了,站在井边,手中仍拿着早上那张纸。
林砚没有让他进屋。
“问清祭的是谁了?”
对方朝旁边看一眼,声音低下来:“早上是托词。有人让我问,先生想不想知道许经手的下落。城南一座旧庙,有人见过他。”
林砚心头一跳。
他抓着门边的手慢慢松开,视线从那人的眼睛移到耳侧。左耳垂有个陈旧的小豁口,颈边一道晒得深些的痕,右边鞋带短了一截,用麻绳接着。
“谁见过?”
“我只替人带话。你若想见,明日再同你说。”
“那人叫什么?”
邱姓男子摇头,说自己还要送东西,将纸重新塞进怀中,沿着巷子走了。林砚没有去追。他回屋取出新买的便笺,把方才看清的几样,一项项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