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序妍的家世只比关佳焕更好，与傅明悠的悬殊也更大，他们能够坚持在一起，关佳焕和他的女友自然也能。问题就出在关佳焕一再降低自己心里的底线，可是对方还是没有做出改变。她还是她，是关佳焕自己的内心变了，青春期的爱恋最终还是被内心的成熟消磨。

长期的不满最后久积成怨，依靠着关佳焕，他的女友仍然过着家里破产前高水平的生活，但她背着他欠下了不少债务。她好像永远长不大，永远像是那个被家里保护得太多的孩子，关佳焕不知道他的女友什么时候能够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心、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从外在到内在拉开许多了，落差的产生让他在这段关系里格外疲惫。

他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他帮助他的女友成立过服装工作室、咖啡店、花店等等，但最后都因为经营不善而关闭，现在就只有一家造型室还在运营。就像无数个想要借着自媒体兴起，成为网络博主实现财富自由的年轻人一样，他的女友也想要通过分享自己的工作生活等达成粉丝积累。

序妍一开始也是依靠社交平台创业起步，她当然知道这究竟有多难，早期的投入几乎是无上限的，看不到真实的回报，还会格外在意网络上的数字。在网络上你很容易看到别人的成功，面对自己并不理想的数据只会产生极大的落差，伴随而生的只有焦虑和失落。

关佳焕想过利用自己的人气为他的女友引流，流水的到来往往也伴随着泥沙，在他的疏忽下他的女友遭到过几个不怀好意的黑粉骚扰，他们曾经大吵过一架。他向序妍细数种种细节，令他愧疚、愤怒、怀恋的过往，从他们感情的故事中，他也反思了过去和现在的自己。

序妍没有给出回应，关佳焕最后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自己的酒一饮而尽，他的故事还没有说完，他游弋在自己的时间线当中，反应过来时序妍其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他不再自说自话，畅所欲言让他心里舒服了很多，关佳焕也放松地躺在了沙发上，其他人还在外面狂欢，热闹是属于旁人的，留给他们的只有寂寞。

序妍做了噩梦，先是梦到她在社交平台上有关于傅明悠的帖文下面评论，个人账号被无数人攻陷。她急切地向所有人辩解，越是辩解，她面对那些追问就越是紧张，她手上握着一把生锈的钝剑，来不及斩断潮水般涌来裹挟她的藤蔓。在梦里她急于应对，难受从她的意识中蔓延到了她的身体，太久都没有调整睡着的姿势，她的四肢又僵又麻。

那些人只看到了表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原因和背后的现实，在网络上他们都戴上了面具，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别人身上肆意发泄他们的不满与怨气，自己又何必在虚拟的世界承受不该承受的负面情绪？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她知道用旁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是愚蠢的行为，序妍不认为自己是永远保持清醒与聪明的人，有些时候她也是自己所知道的愚者。

梦境从网络转变到了现实，她仍旧被困在梦里，梦是颠倒的事实，真实到无法分清。她梦到自己回到了貊尔，回到了极平山顶的家里，大家围坐成一桌，商量着她的婚事。她的未婚夫看不清面貌，但绝不是傅明悠。她的内心本来就潜藏着对商业联姻的抗拒，周围人的劝说让她没有张口回绝的机会，她在梦里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

关佳焕叫醒序妍时，她猛然就睁开了眼，仿佛找到了梦境的出口，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他们回去时已经是凌晨，关佳焕让序妍坐上了他的副驾驶，那是从前他的女友专属的位置，现在也是时候做出些改变了。

序妍坐上车后才发觉关佳焕喝了酒，尽管有香薰充斥整个空间，关佳焕喝的量非常少，她也能闻出他身上的酒味。她条件反射似地就要开门下车——她是克服了过去的阴影，不代表她还有酒后驾车的胆量，但是如果她下车，是不是就变相地说明自己还是没有走出过往的阴影？

她张望了前后，她的私人助理、秘书、保镖他们当然知道关佳焕喝了酒，为了保护好他们商务车就在前方开路，后面则跟随着Ozero的其他人。商务车压低了速度，关佳焕的车技序妍是见识过的，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去回忆从前的事故。

凌晨的街道很空旷，路灯照在沥青路面上，反射出冰冷污浊的弱光。夜晚安静，而非沉寂，国外的夜间治安状况不及国内，这段时间的经济冲击让街道上更加充满了安全因素。他们三辆车在路上行驶十分显眼，来往的车辆也都注意避让。

暴露疗法对于她来说，刺激太大效果并非最佳，后遗症却最为明显。关佳焕专心地开着车，不时用余光观察着序妍的状态，她醒过来之后一直保持着沉默，迷离在梦境现实、过去现在的罅隙里。

如果自己逃跑的速度够快，过去的阴影和恐惧就追不上自己，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加快的心率。分明她有一颗健康的心脏，跳动的回响让她感到微弱，现在的自己不像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有烟吗？”序妍按照关佳焕的指引，找到了一盒香烟，他本来也是一个吸烟者，在他面前她完全不会产生负担。她吐出一团团烟雾，时间倒回一百多年，她手上拿的也许就是阿芙蓉。

没有时间为他们的友情沉淀，序妍对关佳焕已有了相当的信任，他们知道彼此心里的痛苦，怎么算不上一种共患难的交情呢？她试图将过去压在自己心里的事告诉他，真事隐去，他没有附和，序妍知道他在听着。

时间过去了两三秒，序妍却觉得过去了两三年那么久，她将自己轻生的经历一并告诉了关佳焕，直到现在她都还会设想，如果当时自己真的做了了结，对于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关佳焕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前面商务车的灯光一点温度也没有，他给不出序妍任何宽慰，因为他也是厌世的人。他的父亲一手打造出了成功的事业，却留不住他的母亲，一个家庭不够圆满的男人是称不上成功的，而他父亲对他的纵容也是对他童年缺失的弥补而已。

夜序妍，在他印象里是一个美满家庭培养出的女人，夜琦琅和封以晴的爱情在上一代人中传为美谈，他们这些年轻一代也略有耳闻。她的父母先锋、前卫、开明、成功，他们兄妹的感情和睦，没想到在这样环境下成长出的序妍也有过潮湿阴暗的过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