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同样要以音乐来激发，是湖水的波澜、夜晚的风声呼啸、散步时恋人的语言和哼唱，还是路边小酒馆里播放的爵士音乐，让傅明悠找到了他的创作灵感。我摇晃着手中无酒精的饮料，在这里我总保持清醒，清醒让人感受痛苦，而恍惚易使人麻木。

他在记录灵感或是工作时，我不会打扰，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我想起了不久之前才读过的短篇小说。那是一篇平平无奇的小说。主题是爱情，不同于现在网络文学言情作品中，对青梅竹马爱情的极致美化，我只看到了承担起责任的那一刻，爱情从浪漫落入现实。两个人想看生厌，激情退去，一遍遍被磨损地回顾。

我想，傅明悠的声音语气，在他的声带还未发出振动时，我就能够想象出他将说出口的语言。于他来说，我身上或许也没有任何新鲜的地方。我讨厌现实的乏味枯燥，像是掌握书写规律的圆体单词，每一个弯转和弧度其实都是重复。有意的迎合不过也是无聊的结果，所有的导向都是为了打破生活的一成不变。

似乎是因为冬天天气的阴沉，本来是为了阳光而出门，入了深夜思虑又蔓延上来。有时也需要突发的想法，带来一些变数，想到了就该去做——而不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行动。

酒馆中昏暗的光线铺在傅明悠身上，反而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曾经他身上的光芒，早已因为接触与了解消退。充斥在我们沉默之间的，是我能听懂的，却只属于本地人的语言，是酒馆的音乐，是酒杯碰撞的声音。我们之间的距离极近又极远，他像是艺术馆里的藏品，我站在适当的距离欣赏，但永远不能触碰。

丰沛的思绪给我带来了同样的灵感，他是我的爱人，是我的缪斯。没有艺术家不爱他的缪斯，但艺术家对缪斯的爱，和对爱人的爱是截然不同的。灵感会不会有枯竭的一天？爱会不会随之消失？

我不敢想象我和傅明悠之间爱情消退的那一天，他是我认定的人，不仅仅是恋人，还是一个彼此了解、有许多相似点的知心好友。我宁愿失去一个恋人，也不愿意多失去一个我所认定的好友。

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也用同样的眼光看待我，他面对我时，看到的究竟是我作为序妍的外表，还是透过序妍的眼睛看到了我的灵魂？看着他，我好像有很多想要对他说的，表达欲充斥了我的肺部，但是呼出来的只有空气，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或许和他在一起，就是会有这样奇妙的魔力，那是一种安定，在他身边产生的自我治愈的过程。

等到傅明悠记录完他的灵感，我们才回到住所。冬天的冷和夏季的热一样，让人印象深刻，通过冷和热的鲜明感受，唤醒那些沉寂在记忆深处的感受。曾几何时，我也走在这样多云且阴沉寒冷的冬夜，而现在我的身旁有傅明悠，一切都显得不同了起来。如果他能够早点出现在我身边，会不会更好？

我正入神地想着，没有注意听傅明悠询问我明天的日程安排。一个走路摇晃颠簸、眼神涣散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撞到了我的肩膀，连带我整个身体都侧了侧。傅明悠用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们同时与那个撞到我的人对视。

本来傅明悠有些不悦，想要告诫那个人走路小心些，可是我们同时向双方致歉，傅明悠才没有发作。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那人的黑眼圈在顶光下，黑得更加可怕，眉骨投下了深邃的阴影。若不是他的致歉，我只怕他是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那人经过时，从我们身边带过了一阵风，冷冽的空气中，夹杂着奇异的香味，很快被风稀释。我想不出那是一种什么香味，虽说是香味，但是一星半点足以让人觉得刺鼻发闷。看到那人的行为神态，我大概也能猜到个七八分。

那人走出了十几米，傅明悠还在回头看那个人。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放到了我两边的口袋，确保我的东西是否都还在。

“你看看你的包里有没有少些什么？”傅明悠一提醒，我瞬间起了警惕之心，国外的治安不比国内，遇到扒手并不是意外的事情，我翻了翻自己的包，好在所有贵重物品都在里面。

我转头看了看刚才那个路人，他正弯腰低头，在路上寻找着什么。是烟蒂。即便是落魄到这样的境地，他也没有做出偷人钱财的事情，还保有最基本的礼貌，可是我们仅凭别人的外观，就生出了怀疑。我的心里刚产生一些愧疚之意，傅明悠就将我的头转了回来，提醒我不要盯着别人看。

回过头后，我的思绪并没有随之回来。我有些好奇，迷幻沉醉在虚妄当中，极致的欢愉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我被我心中的想法吓了一跳，尽管在国外许多地方合法，但是我是绝不会做出尝试的。

极致的感官享受之后，必然也要经历回落的落差，精神中涌起的潮水退去，你会像一只搁浅的鱼，在布满碎石的岸上挣扎窒息，试图通过无用的鱼尾摆动跳跃，回到水中，重新获得片刻的喘息，已经不再适应空气的干燥。一次极端兴奋的体验，会让你想要再此达到这样的精神高度，而其他任何的兴奋，都无法再让你满足。

今天我们走了很多的路，身体上的疲惫取代了精神上的疲惫，我们坐上了回家的车，我靠在傅明悠的肩上，思维仍然活跃。他在我身边，一个具体而真切的人产生的引力，并没有让我思绪的潮水随之退去。我们聊到了过去，回顾了那些曾经被我们忽略的细节，原来背后还有我们不曾倾诉的故事；我们没有聊未来，未来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太过遥远，我们活在当下。

我时常会感觉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实，虚构并非真实的对立面，关键在于处于这个世界的主体感受。我摘下手表，不再关注明确的时间，将自己放回自然的状态中，离开钟表的示数，让一切都慢下来。

他总是能让我从自我客体化的状态中，找回自己的主体感受。我在想明天的到来，他让我专注于当下。他的唇从我的嘴角逐渐下移，让我找回脖颈、锁骨上这些身体细节上的感受，无欲无求本身就是一种欲望的追求，我们所在做的，其实是找回原有的本能。

当一切渐入佳境，我心里带上一丝紧张时，红色的血迹让我们戛然而止。十分不巧。我想是因为最近巨大的生活压力和忙碌的生活，影响了身体原本的正常规律。在他面前我头一次感到这样尴尬，这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傅明悠并没有大惊小怪，他的反应自然而然地消去了我心中的尴尬，他让我回到房间好好睡觉，他会处理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