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认为自己重要,自然有自己那一份责任;认为自己无足轻重,一个完整的机构也不会因此停摆,支撑其运行的脊梁,是稳定流转的现金。若是被所谓的“责任”紧紧地捆绑,无疑是牺牲了相当一部分自由,更何况责任感出自于内心,并非真要为什么而负责。
如若长期被工作生活的低压笼罩,是没有空隙产生幻想的,另一个极端——娱乐至死,同样如此。找回平衡点,并不只是为了协调两方,也是为了更加客观地去审视先前的不平衡。
貊尔的暮春,早就能感受到夏天的气息,而北方的春天一向来得晚,且草草地就过去。从南到北,深吸一口这里的冷空气,你就能感受到分明的差异。干燥凌冽的环境,更能够让你从环境中抽离,突出自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
自我的规划和责任感,有时会成为另一种自我束缚,我想如果不是序妍做出决定,迈出这一步,我是不会来到北方、来到这里的。奇怪的是,我对最近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清楚的记忆,每一天都是相似的日子,浑浑噩噩。好像已经过了整个春夏之久,但事实上冬天才刚过去。
飞机在凌晨降落,突兀的时间、临时的决定,让我有些理不清头绪,不知下一步应当去做些什么。不过既然来到了首都,最重要的就是和傅明悠见面。
我来到拍摄地找傅明悠时,没有任何人事先收到通知,就算是傅明悠也毫不知情。早早地到来,为了不影响剧组的工作,我在拍摄场外等了许久,他们从大学里来到了影视城。拍摄的过程中,工作人员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招待我。我并不埋怨他们,我本身就是不请自来。
将我拦在外面的工作人员大约是觉得为难,主动和我聊起傅明悠的事情,试图与我拉近距离。今天傅明悠五点就开始化妆做造型,现在距离午休还有不到两小时。最近拍摄的正是重头戏,傅明悠花了很久才进入状态,他们知道我是想要给他一个惊喜,但的确不合时宜,倘若见到我,恐怕会影响傅明悠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拍摄。
无论怎么说,我对于整个剧组也是以投资方,副导演对不住让我等这么久,重头戏暂时告一段落,才让工作人员告诉我戴上帽子口罩,进入片场。我知道这是为了傅明悠好,不让他表演时分心。
我差点没认出穿着戏服、脸上画了油彩的傅明悠。他里面穿着红色的嫁衣,外面却套着白色的素服,缀满亮片、纱翅象征“她”化蝶的羽衣刚刚脱下,被服装师收走,在工作人员的簇拥下他仍然格外显眼。大家仍穿着稍厚的大衣,而傅明悠衣着单薄,身形瘦削,配上他的妆容以及仍然沉浸在角色中的神态,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正和他交流的是陈导演,下一场戏充满情节冲突,极具戏剧张力,他们需要把握好每一处细节。我注意到傅明悠说话时,不自觉地竖着兰花指,当真像个名伶。他现在的种种表现,不是傅明悠,而是靳罗衣。
只一瞬,傅明悠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本想装作和其他工作人员一样在忙手上的工作,另一位男主角娄谛准从旁走向傅明悠面前,我才知道他看的不是我。明悠那一双眼睛,画出了又细又长、眼角上挑的丹凤眼和柳叶眉,更显得含俏含妖,秀气灵动,红色的油彩在眼睛周围晕染,桃花满面。
娄缔准的妆容画出了病态和悲情,唇色发白,眉宇之间加深了眼窝,凝成一股郁结之气,服饰也是一身黑色素褶子,没有任何绣花装饰,朴素甚至有些陈旧。待娄缔准换下了戏服,卸下舞台妆,换上了一身棉布藏青的长袍。傅明悠只是取下了点翠头面,脱掉戏服,里面仍穿着名为“水衣子”的白色棉布衬衣。
场景、灯光等布置妥当,这是上午最后一场戏的拍摄。
[后台。
[靳罗衣正卸妆。侯归雁上。
侯归雁 (拿出请帖)我心已定,诚心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喝杯喜酒,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祝福。
靳罗衣 (沉默)
侯归雁 (迟疑)请帖我放在这里,先告辞了。
靳罗衣 (转身)你究竟还记不记得师父说过的话?你非要现在为了儿女情长,放弃现在的大好前程吗?退一万步讲,哪怕换一个女人,不是海伊,我也会祝福你们。
侯归雁 海伊我非娶不可。
靳罗衣 (稍愠)娶了她,你等于是自毁前程,你侯老板这几年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哪怕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想重回“下三滥”吗?可别被一个女人拖累了,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侯归雁 罗衣,我有我的苦衷。
靳罗衣你有什么苦衷不能告诉我?有了她,你倒是把我当成外人了。
侯归雁 实话告诉你吧,我从没对哪个女人动心过,我娶海伊,只求一个“名正言顺”。
靳罗衣好一个“名正言顺”!
侯归雁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她沦落风尘,和我当初被卖进戏班有何区别?今时今日我有这样的能力,赎她出来,执意娶她为妻,是为了报恩,而非什么儿女私情。从前我父亲上山被蛇咬伤,是乡里的医生,也就是海伊的父亲救了我父亲一命。恩人的女儿落难,我必须施以援手。
靳罗衣报恩的方式诸多,你非要娶她为妻吗?你为她赎身已经用尽你大半钱财,为何不让她一走了之?
侯归雁 她不过一个弱女子,现在的世道又哪里有立身之本?你让她独自漂泊在外,随时有可能重蹈覆辙。若要将她留在我身边,保她后世平安,必须给她一个身份。
靳罗衣只怕你和她在一起之后,名声扫地,再难登台,连自身都难保,你又怎么养家糊口?
侯归雁 对我来说难道只有唱戏这一条谋生之路吗?如今金融稳定,工业开始发展,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北方容不下我,我就到南方去,经商也好,务农也罢,我好歹也有一些积蓄,不会被饿死,我总要过回普通人的日子。
靳罗衣那我呢?人人都道只有我和你才能演出《梁祝》,没有梁山伯,祝英台又有何意义?
侯归雁 罗衣,以你的名气,大可自己演出独角戏,定会宾朋满座。
靳罗衣师父走之前,让你好好照顾我,这才把《梁祝》教给我们。如今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你就这样急流勇退,弃我于不顾?那乡下的郎中是你的恩人,师父就不是了吗?那海伊与你认识才多久,原来就已经超过我们这数十年来的情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