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归雁 师父?恩人?你把师父当恩人?你可知从前你被送进衙门府,从来不是知县的意思,而是师父送你去讨大人们的欢心。
靳罗衣 (震惊,沉默)
侯归雁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现在大家都跟风看电影、跳舞、听留声机,年轻人赶着时髦去听文明戏,除了那些老爷,以后谁还愿意来看我们唱戏?作为师兄我也劝你一句,早些为自己另谋出路。
靳罗衣呵,另谋出路(停顿)如此说来,今天这便是我们的最后一场戏了?
侯归雁 (戴上帽子)告辞。
(侯归雁下)
靳罗衣梁山伯不过也是个负心汉,早就另娶她人。(唱起戏来)哥哥且看!一男一女笑盈盈——分明是呆头鹅照影。若我说家中有个孪生九妹,品貌与我一般无二,梁兄可愿…接过这支红头签?(下)
没有中断的地方,这场戏一气呵成,此后靳罗衣和侯归雁的关系急转直下,直到“CUT”的一声喊出,我的思绪才从戏中抽离。
靳罗衣从镜子中看侯归雁时,眼神传递的情绪很有感染力,能够让观众跟随演员很快投入。值得一提的是,在打光上,一是靳罗衣的梳妆台靠近窗户,自然显得明亮,二是靳罗衣背对着侯归雁,一明一暗的对比,巧妙地将二人分隔开来。
被侯归雁“背叛”,又得知被师父“背叛”的真相,傅明悠的表演将靳罗衣震惊、错愕、茫然无措又悲愤的复杂情绪表演得淋漓尽致。可是比起后者,前者才更加让靳罗衣失望。侯归雁那句“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戳中了靳罗衣内心的痛楚,也是他们必须面对的事实。
戏中是祝英台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他人,靳罗衣和侯归雁之间如他们所演,可是侯归雁对靳罗衣当真没有情谊吗?娄缔准的表演同样具有丰富的层次,他表演中的侯归雁,对靳罗衣一定是有感情的,但是他伪装得很好,伪装到他能骗过自己。
傅明悠的台词功底很好,他和娄缔准的角色用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原声,而在戏腔上的的确确受到了他音域的限制,尽管他临场发挥得很好,但还是不能体现靳罗衣作为名角的专业性,这就需要后期配音了。
傅明悠从场景中的后台,来到了剧组真正的后台,完成了整个上午的拍摄,现在他才有真正能够休息的片刻。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让化妆师摘下他的假发,用湿巾为他卸妆。这时他的助理、经纪人和其他工作人员才认出我来,我暗示他们不必声张。我从化妆师手中接过了卸妆湿巾,让化妆师去休息,由我来帮傅明悠卸妆。
我想让他一睁开眼,就能见到我。我小心地卸去傅明悠脸上的油彩和化妆品,北方的干燥让他的皮肤有些敏感泛红,他原本的模样逐渐显现出来。这段时间他又瘦了,因为上镜需要,因为工作的繁忙,没有妆容修饰,能够看到他眼下浅浅的乌青。
他的睫毛颤了颤,我的呼吸也下意识地减弱,这么久没见,他看到我会有怎样的反应?我正想着,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同我对视一眼又将眼睛闭上了。兴许他根本没有看清是我,或者是说他实在是太累了,只能抓紧一切工作的空隙来补觉。
演戏当真是一件消耗心力的事,除了你自己外,你要扮演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体会角色的心情,学习角色的习惯、神态、动作,想角色所想,做角色所做。成为一名优秀的演员绝不轻松,因为要成为角色,所以要压抑自己。我们在好的演员、好的角色身上,绝对看不出演员自己的影子,二者已然成为相互独立的个体。
“罗衣……”
傅明悠听到我叫他,转醒过来,他还没有睁开眼,嘴唇微动:“你叫我什么?”
“玫瑰?”我又重新叫了他一声,我想他一定是听错了,以为我唤他“罗衣”吗?
“逍逍,你来了。”傅明悠不顾周围工作人员的目光,一下将我抱进了他的怀中。我想,他刚刚结束这样一场紧张的戏份,心理的压力定是不小,就任由他这么抱着。
傅明悠进入角色需要一定的时间,从角色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亦然。平时他都是靠一个人的独处来进行调整,他染上了角色的色彩,整个人也变得情绪化。而我这时出现在他面前,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因为见到我的激动,还是靳罗衣被侯归雁背叛之后的歇斯底里,他哪怕一言不发,我也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强烈波动。他像是北方刚融化的春水,看似波澜不惊,但你若亲身感受,冰寒刺骨。
“我很想你。”他放开了我,用助理递来的湿毛巾又擦了擦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接过了护肤品,一层一层地给傅明悠擦上,他的护肤顺序我没有记清楚,他就耐心地提醒我,很显然他很享受我为他服务。
“昨晚的飞机,今天我一早就出发了,没想到你们拍摄的地方这么远。”
我的手还在他的脸上涂抹,刚上完一层保湿水,他的手覆上我的手,紧贴他的面颊。他的手和脸相比于我手掌的温度,都更加冰凉。
“谢谢你来看我。”
“你做得很好,这段时间辛苦了。”
来片场的路上,可以看到影视城还有很多跑龙套的群众演员,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的戏服,在各个剧组当中试镜,或许怀揣着成为明星的演员梦奔波。傅明悠亦是如此,但不同的是他比他们更加幸运。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在唱你写的歌词。”傅明悠注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言语连同他的神态,我都感受到一种不安。那种尚未褪去的不安,也是我与他分别时,我心里同样的情绪。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我。
“当轮回的钟敲响/残缺的月重圆/我们灵魂共颤……”他清唱道,这是我写下的歌词,旋律我却觉得熟悉又陌生,“我以为这首歌发行,第一时间分享给你,我们就会见面,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在埋怨他自己不能来找我,还是埋怨我一直没有来找他,期望常是一种微妙的暴力,因为这要求别人顺从我们的意志。或许我们分别时心里早就彼此埋怨,可见到对方,一切负面的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