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突然砸下来时,姜予薇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衣就跑出了家门。
街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的光晕,像融化了的金子。她站在人行道上,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睡裙下摆溅满了泥点。
刚才和父母的争吵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画画能当饭吃吗?”父亲把她的速写本摔在茶几上。
“你已经二十岁了,该醒醒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于是她冲了出来,没带手机,没带钱包,甚至连鞋子都是带着小熊的拖鞋。
现在,她站在深夜的街头,像个被遗弃的玩偶。
一家店的暖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诱人。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但笔画锋利。橱窗里没有流行的发型海报,只有一把古董剪刀摆在黑色丝绒上,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剪影理发店。
姜予薇推开了门。
风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得不像是金属制品。空调的嗡嗡声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一个穿着黑色破洞牛仔外套的理发师正背对着门收拾工具,银白色的短发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已经打烊了。”声音平静,没有回头。
“我......我想剪头发。”
空荡荡的理发店里,空调累了一整天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红红的女孩站在理发店门口。
那人转过身来。
姜予薇第一次看到池野的脸,第一反应是不真实。
皮肤很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鼻梁高挺,眼窝深遂,睫毛很长,眼睛却像是小猫的眼睛一样,虹膜是浅浅的灰色,像是冬天清晨玻璃上的冰霜。还有耳朵!耳朵尖尖的,像是传说中的精灵,上面还带着泛着银光的耳饰。
一、二、三、四......
“七个,一共有七个耳洞。”
女孩听到声音,才意识到被发现自己有在偷偷数耳钉的数量,感觉脸上的热量渐渐升腾起来。
“坐下吧。”理发师没有多问,只是放下手中的毛巾,重新展开了理发围布。
姜予薇乖乖坐到椅子上,皮质椅面冰凉。镜子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还有睡衣领口处可笑的小熊图案,衣襟上还有争吵时飞溅上的饮料痕迹。
“想怎么剪?”站在她身后的理发师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她的手指细长,指关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是什么东西的抓痕。
“越短越好!全部剪掉!”姜予薇赌气地说。
理发师的手顿了顿,看向镜子里的女孩。“确定吗?”
“确定!”
剪刀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绺绺长发落下,堆积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像黑色的溪流。姜予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她在做什么?剪掉头发就能剪掉烦恼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
姜予薇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剪刀继续工作。但理发师并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剪成短发,而是仔细地修剪着层次,打薄厚重的发尾,将过长的刘海修成轻盈的弧度。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每个角度都反复端详,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不是要剪短吗?”姜予薇忍不住问。
“你说的是想剪短,但你的眼睛说的是:请救救我。”池野淡淡地说,拿起喷雾瓶喷湿她耳后的头发,“我听得懂后一种。”
姜予薇愣住了。
雨势渐弱,窗外的车灯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理发店里只有剪刀声、喷雾声,以及空调沉闷的运转声。在这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好了。”软毛刷扫掉了她脖子上的碎发,理发师解开围布。
姜予薇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孩依然是她,但又不完全是了。
头发被修剪出精致的层次,衬得脸型更加秀气,红肿的眼睛在得体的发型下也不再那么刺眼。她看起来……得体了许多,温柔了许多,像是被细心整理过的书页,仍然有故事,但不再凌乱。
女孩道过谢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手机,也没带钱包出门。
“不好意思,我没有带钱...”
“下次吧。”高冷的理发师已经开始扫地,她将地上的黑发扫成一堆,“我要打烊了。”
“可是……”
卷帘门轰隆隆地落下。
姜予薇站在店门口,看着理发师戴上摩托车头盔。雨已经变成了毛毛雨,在路灯下像金色的尘埃。
“你不走吗?”正准备离开的理发师看到像只鹌鹑一样穿着睡裙站在一边的小女孩,“已经很晚了。”
不知道怎么开口,自己其实是跟家人吵了架出门的。
“那走吧。”
想要求助的话还没说出口,肩上一沉,姜予薇身上多了一件破洞的牛仔外套。
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的理发师将一个头盔递给姜予薇。“住哪儿?送你。”
引擎声划破湿漉漉的夜色。姜予薇攥着牛仔外套的衣角,布料上有淡淡的薄荷和金属味。她报了小区名,声音闷在头盔里。
摩托车没有径直驶向目的地,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速度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