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吵架离家出走?”理发师的声音从头盔通讯器里传来,平静无波。
“不是第一次……但可能是最后一次。”姜予薇看着雨珠从树叶尖端坠落,“他们说,我再这样不切实际,就当我没存在过。”
她的梦想是画画,在父母眼里却是没出息。
“哦。”
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
雨水溅在腿上,泛起一阵阵的冰凉。
她忽然发现,自己冲出来时那股悲壮的决心,正在被湿冷的黑夜和现实慢慢泡软。
剪头发像一种幼稚的仪式,以为剪断烦恼丝就能斩断一切,可镜子里的自己,只是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温柔模样——连叛逆都显得不够彻底。
摩托车停在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等着。”理发师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盒热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她。“喝了。”
温热的甜香顺喉咙滑下,姜予薇的眼眶又有点发热。
到家楼下时,姜予薇脱下外套递还。“谢谢你。我叫姜予薇。”
理发师接过外套穿上,转身跨上车,没有立刻回答。
引擎再次低吼时,姜予薇才听到回答,“池野。”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有些闷。
摩托车掉头驶入夜色。姜予薇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完全消失在街角。
那晚之后,姜予薇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她向父母妥协,答应不再提转专业的事情,把画具锁进柜子深处。只是偶尔,手指会无意识地划过耳后——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剪刀冰凉的触感,和那人手指拂过皮肤时,似有若无的温度。
三个月后,专业课让她痛苦不堪。某个同样下着雨的傍晚,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那条街。
理发店还在。
推开门,风铃叮当。
池野正在给一位客人吹头发,闻声抬眼,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秒,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从未见过。
姜予薇局促地站着,直到客人离开。
“我想剪头发。”
“坐。”理发师收起吹风机,示意椅子。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T,露出的手臂上,那些伤痕依旧醒目。
“上次,谢谢你。”姜予薇说。
“嗯。”池野撩起她的头发看了看,“没怎么长。这次想怎么剪?”
“随便......你决定吧。”
剪刀声再次响起。沉默蔓延,却奇异地不让人尴尬。
姜予薇从镜子里看着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池野的动作没有停顿。“代价。”
“什么代价?”
“得到某些东西的代价。”她的回答模棱两可。
“比如,开这家店的代价?”
池野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比如,留在这里的代价。”
姜予薇不懂。
她只是觉得,这个叫池野的人,周身笼罩着一层雾,看不清年龄,看不清来历,甚至看不清悲喜。
“你相信......人可以重新选择吗?”姜予薇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回到某个时刻,做不同的决定。”
剪刀停住了。
透过镜子,姜予薇看见池野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
“相信。”池野说,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每一次重新选择,都需要付出点什么。时间、记忆、情感......或者更具体的东西。”
“那值得吗?”
“值不值得,要看你想换什么。”清瘦的手为她扫去碎发,“好了。”
这次的发型更短一些,利落又带着点倔强。姜予薇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某种被压抑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多少钱?”
“不用。”剪影依旧拒绝,“等你觉得有必要付的时候再说。”
“什么时候是有必要的时候?”
池野转身清洗工具,水声哗哗,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水声中泛出来,传到耳朵里又格外的清晰。
“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确定愿意为它付出什么的时候。”
她摸了摸自己被修剪整齐的头发,忽然觉得,也许明天可以试着和父母再谈一次。用更冷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