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只剩下吹风机的低鸣。谁也没说话,吹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关掉开关,拔下电源。
“好了。”
南允知转回身,头发已经基本吹干,她抬起眼看他,很轻地说:“谢谢前辈。”
权至龙将吹风机收好,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空茫的夜色,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专辑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选歌,”南允知坦白回应,“公司几位制作人给了很多备选,我也交了几首自己的作品。”
“听说你的作品激起不小水花。”权至龙侧过脸看她,“认识的几个制作人都在传,N.E.W.捡到宝了,有个练习生写的歌,好得不像新人。”
她并不知道自己提交的作品是否会被收入专辑,有些诧异于他会知道:“前辈听了吗?”
“听不到,”权至龙干脆地否认,但语气随即松软下来,带着点无奈的坦诚,“那是你们公司的内部资料。是他们知道……我曾经关注过你,所以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勾我的好奇心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里又泄露了过多持续的在意,于是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名字呢?出道艺名,定下来了吗?”
南允知摇头:“公司给了几个方案,还在讨论。”
“R.Y.Z.。”
南允知还没理解的看向他。
“R-Y-Z,R.Y.Z。”他清晰地将三个字母分开念出,又连成一个简短音节,眼神专注,像是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如果是我,会给你取这个艺名。”
“有什么含义吗,前辈?”南允知问。
“Riz。”权至龙用接近英文的发音念了一遍,简短有力,“听起来像Rise,上升。但拼写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
“可以是Realize Your Zenith的缩写。R也可以是Real,真实的你。”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提供一个专业意见,“在这行,名字是第一个咒语。要么好记到俗气,要么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Riz的发音,简短,有力度,不落俗套。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从手机里播放了一个类似于Riz发音的音效,似乎是刀出鞘的声音。
“它听起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还没完全出世的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平静的伪装,看到底下被压抑的棱角,“有刀刃的锋利,也有刀鞘的克制,像你。”
“Riz……”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简短而干脆的音节,“很好听。”
“只是好听?”他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仿佛非要听到超越并非客套的确切答案。
昏暗暖黄的车内灯光下,他的眼睛格外亮,里面闪烁着她未曾见过的、近乎赤诚的期待。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他像是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追问过于直白,倏地移开了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后颈,语气转为刻意的随意: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你的公司,你的策划团队,未必会喜欢这种风格。”
可她早已在那份对视中读懂了那份期待。这不是前辈随手赐名,这是他从很早就开始构思、带着明确指向和寓意的礼物。他把她放在了一个需要上升、保持着真实,并预示她终将抵达巅峰的位置。
这让她忍不住勾起一抹真实的笑容,清晰而笃定的说。
“我喜欢。”
权至龙动作顿住。片刻,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从他唇角漾开,点亮了整张脸。那笑容里带着点得逞般的少年气,又飞快被他压下去,别过了脸。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暖气中都仿佛里弥漫着某种无声的、雀跃而温暖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权至龙才重新整理好表情,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们BigBang的回归日期定了,明年五月。”
南允知抬眼。
“这一次,我们的回归期会长一点,打歌节目、音放、采访……排期会很满。”他看着窗外,谈及工作时清晰而冷静,“你的出道时间要安排在这之前,否则宣传声量可能会被挤压,甚至淹没。”
他在告诉她,他即将回到他最能掌控绝对影响力的领域,那将是一场席卷一切的巨浪。
“要是到那时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你还在唱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话未说尽,却已足够清晰,是庇护,也是鞭策。在她最脆弱、需要站稳脚跟的出道初期,避开那场巨浪。同时抓紧时间,在他回归之前,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话说得公事公办,完全是前辈对后辈的理性提醒。但南允知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她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会把握好。”
权至龙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知道她听懂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关于拍戏的辛苦,关于冷水,想让她避开或是减少这样的戏,但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与必经之路,话到嘴边,终究咽下,最终只是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拂开她颊边一缕半干的头发。
指尖划过她脸颊时,触到她耳后皮肤上一道似乎刚刚结痂的鲜红划痕,他刚刚看监视器回放就注意到她的耳后因摔倒磕在石头上,果真有伤口。
“疼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那语气里混杂着心疼、不悦,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南允知被他这突然的触碰和询问弄得有些茫然。她并未抗拒他的接触,只是不清楚他具体所指,于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老实摇头:“不疼。”
权至龙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那道伤痕的突起。
“回去吧。”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好好休息。出道……加油。”
“好。”南允知起身,推开车门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前辈也是,注意身体。”
权至龙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反过来叮嘱自己,随即扯出一个笑:“好。”
独自留在车里,看她纤细的背影走远直至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仿佛仍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行为不太对劲,特意绕路前来找借口探班,隐蔽的等待,为她吹干头发,甚至那个亲手构思带着私人寄托的艺名,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前辈对后辈的帮助,甚至超出了一个制作人对感兴趣新人的范畴。
那是一种更私密的关注,更迫切的期待,更不由自主的靠近。
危险吗?或许。但他此刻胸腔里却弥漫着某种愉悦,这种超出常理且近乎失控的关注,非但没有让他陷入混乱,反而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
那些关于她的碎片,她倔强的眼,生涩的安慰,水下苍白的脸,说“我喜欢”时微微弯起的唇角,所有这些,都在他脑中嗡嗡作响,碰撞出新的旋律与词句。
他发现自己竟无比愉悦的沉迷于这种状态。
明明她才刚刚离开,他却已经想再听到她轻柔而清澈的声音;明明该回去继续工作,思绪却仍缠绕在她耳后那道细小的伤痕上。
权至龙缓缓靠向椅背,握紧手中仿佛消散的触感,闭上眼,任由那种陌生而充盈的悸动在身体蔓延。
他知道这不对劲,知道界限正在模糊。
但他不想停下。
就在这份不对劲里,他听见了新的音乐正在诞生。
“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驶入深夜。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破土,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不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