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渐渐散开，猎户座特快从黑暗中缓缓驶出，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它的车头像一颗巨大的驯鹿头颅，两侧伸展着一对庞大的暗银色鹿角。修长的车身覆盖着深灰色的漆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远远望去，就像一头从古老岁月中走来、无声穿行于黑暗里的巨兽。

这一次负责驾驶列车的是一只银色史莱姆。它半透明又柔软的身体里，漂浮着三片巴掌大小的白色枫叶，正像沉在水中一样缓缓打着转。

“嗨——！”

杰克欧一下举起藤蔓，用力朝驾驶室那边挥了起来。

银色史莱姆转过身，看见他后咧嘴一笑，身体侧面很快冒出一只短短的小手，也朝杰克欧挥了挥。

亚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为什么猎户座特快的司机好像都是史莱姆啊？”

“因为猎户座特快本来就是吞噬者创立的呀。”艾琳妮微笑着解释道。

“吞噬者？”亚伦眨了眨眼，“你是说十位议员里的那个吞噬者？”

“没错。”艾琳妮点了点头，“在他还只是普通史莱姆的时候，是猎人奥利昂救了他，还把他抚养长大。后来，他把暗面各地原本彼此分散的线路慢慢整合起来，最终组成了如今的奥利昂铁路网。为了纪念养育他的那个人，他又建立了猎户座特快。”

“这故事还挺不错的。”亚伦低低吹了声口哨，随后忽然转过头看向路瑟，眼里闪过一丝坏笑，“嘿，你知道吞噬者还有个什么称号吗？”

路瑟歪了歪头。“什么？”

“光之父！”亚伦咧嘴说道。

“亚伦！”艾琳妮立刻皱起眉头，“对永辉之主尊重点！”

亚伦吐了吐舌头，马上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欣赏起周围的风景。

停在路瑟肩膀上的艾克尔却突然笑出了声。“这有什么不尊重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一天到晚喊饿的臭小子，确实干过一件还算有意思的事。”

他轻轻扇了两下翅膀，接着说道：“那家伙成为主神以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想办法把那个爱花的臭小子骗过来，然后一口吞了，好替奥利昂出口气。”

“吞、吞了？”路瑟眨了眨眼。

“对，活吞。”艾克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那个爱花的臭小子，所以干脆打算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封印，把那家伙困在体内，再连同自己一起永远流放到混乱次元里。要不是那群奥林匹斯的小鬼及时赶来拦着，他八成真会这么干。”

说到这里，艾克尔忽然露出一个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笑。

“后来，他们逼那个爱花的臭小子发誓，绝对不能因为这件事找吞噬者报复。等誓言立完以后……”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吞噬者就把那个爱花的臭小子给拉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瑟半张着嘴看着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艾克尔笑得更开心了。“折腾这么一大圈以后，那家伙居然还给自己起了个‘光之父’的称号。”

艾琳妮脸色都白了。她显然很想反驳艾克尔，可又不太敢，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小声抗议道：“那、那只是因为永辉之主大人当时放下戒心了而已……”

“是啊，他当然是放下戒心了。”艾克尔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可问题是，只要最后是以那种方式出来的，谁还会在乎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幸灾乐祸地补充道：“从那以后，吞噬者那个臭小子逢人就说，那个爱花的臭小子是他生出来的。”

亚伦立刻转过身，死死抿住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他肩膀抖个不停，却根本不敢让艾琳妮看见。直到路瑟伸手把他拉上火车，他才总算勉强平静下来。

按照亚伦之前的要求，三个相邻的私人包厢已经被提前打通。原本隔开房间的木质墙板全部拆掉，只留下一个宽敞而连贯的空间。与其说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包厢，倒不如说更像是一间被拉长了许多的大卧室。

迈克尔刚一踏进车厢，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先环顾了一圈房间，又探身到走廊上，从外面仔细打量了一遍整节车厢，随后重新退回来，再次看向眼前这个明显大得过头的内部空间。

“咦？”迈克尔刚走进包厢没多久就察觉到了异样，“这里面看起来怎么比从外面大这么多？”

“没错，爸。”亚伦解释道，“墙上刻了空间扩展法术，所以里面的实际空间差不多是外面看起来的三倍。”

迈克尔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要是这种技术能用到日常生活里，恐怕会直接改变整个世界。”

“我也觉得。”亚伦点了点头，“不过这种级别的空间法术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才能一直维持，想大规模普及基本不现实。更何况，地球上的普通人连魔法的存在都不被允许知道。”

海伦听完，不由轻轻叹了口气。“照你这么说……地球听起来倒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外面的世界明明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它们存在。”

直到真正接触神话世界以后，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过去所熟悉的地球究竟有多么渺小。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艾琳妮微微一笑，“但换个角度看，它也是保护凡人的一面盾牌。正因为那里没有神明，人们才敢靠自己的力量去探索、去创造。”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敢质疑那些被所有人视为理所当然的真理，也敢推翻流传了几百、几千年的旧观念。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不断寻找新的道路。如果人类从一开始就知道神明真实存在，也知道所谓的奇迹能够解决许多问题，那么每当苦难降临时，祈祷很可能就会变成最简单的答案，而信仰，也很容易成为掌权者维持自身地位最牢固的枷锁。”

“恰恰是因为魔法和神明长期缺席，人类文明才一步步发展成今天的样子。”说到这里，艾琳妮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叹，“放眼整个寰宇，许多真正改变过历史进程的发明，反而都诞生在起源地的凡人世界。以太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之一。”

列车开出去还不到十分钟，迈克尔就开始怀疑，自己坚持选择猎户座特快究竟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问题当然不在速度、服务或者舒适度上。事实上，这里的包厢宽敞得几乎让人忘了自己正坐在火车里，座椅柔软，温度舒适，墙上甚至还嵌着一块小型控制面板，可以直接通过抽屉恶魔的配送服务点餐和饮料。

单论舒适程度，这里甚至比迈克尔坐过的大多数头等舱还要好。

真正的问题，就坐在他正对面。

亚伦和路瑟紧紧挨在一起，正低着头看EPad上的东西。路瑟大半个身体都靠在亚伦身上，脑袋自然地枕着他的肩膀，而亚伦的一只手则松松环在路瑟腰间，怎么看都熟练得不得了。

迈克尔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两个臭小子怎么又黏在一起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可对面的两个人谁都没反应，显然早就被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偶尔亚伦还会低下头，凑到路瑟耳边小声说几句什么，逗得路瑟嘴角微微扬起。

刚开始的时候，迈克尔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可看着看着，他心里的那点别扭反而慢慢变了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个孩子坐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迈克尔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路瑟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他猛地甩了甩脑袋，像是恨不得把这个念头直接从车窗里甩出去。

不对不对，绝对不对！

路瑟是男孩子，他们两个只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而已。可是……普通朋友会搂着对方的腰，会靠在对方肩膀上，还天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吗？

这么一想，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就在迈克尔越想越纠结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艾琳妮的一声轻笑。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盯着他们看这么久。”

迈克尔脸色顿时一僵，像是刚做了什么亏心事就被人当场抓住。“什么意思？”

艾琳妮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路瑟已经特意减弱了遮蔽对你和海伦的影响，所以你们才能比普通人更清楚地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但反过来说，这也会让你们更容易受到他们气场的影响。”

她笑了笑，语气却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毕竟只是普通人。要是再这么一直盯着他们看下去，说不定哪天真的会开始发自内心地崇拜自己的亲生儿子。到时候想把这种影响消除掉，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迈克尔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你没开玩笑吧？”

“艾琳妮女士真没开玩笑，爸。”亚伦终于从EPad上抬起头，“被自己亲爹当成神一样崇拜，光想想就够诡异了。”

海伦倒是来了兴趣。“那等他们以后变得更强呢？普通人是不是连看他们一眼都做不到？”

“要看他们当时处于什么形态。”艾琳妮解释道，“如果是亚形态，而且他们主动收敛自己的气息，那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混在凡人之中，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只不过实力越强，想把自己隐藏得像普通人一样就越困难。”

“到了大形态，他们真正的魔法本质就会开始明显显露出来，普通人已经很难把他们当成正常生命看待。”

她顿了顿，声音也认真了一些。

“至于真形态……那已经不是凡人的眼睛能够直接承受的东西了。”

艾琳妮转头看向亚伦。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可接下来的话，却让车厢里的气氛莫名紧张了几分。

“就拿亚伦来说吧。如果一个普通人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直视他的真形态，最好的结果，会是当场失明。”

她继续说道：“情况再严重一点，可能会直接自燃成灰，或者身体崩解成无数光粒，也有可能精神遭到永久性的损伤，从此彻底疯掉。甚至还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身体会被亚伦的力量同化，逐渐变异成光系生命，同时对他产生近乎疯狂的崇拜，把他当成世上唯一的真神。为了能离他更近一点，他们甚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看到父母脸上明显紧张起来的神情，亚伦赶紧露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别担心，妈，爸。我现在还用不了真形态呢。就算以后真的能用了，我也肯定会特别小心，不会随便乱来的。”

迈克尔沉思了几秒，随后问道：“所以，大形态和真形态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们可以把大形态理解成一种更完整、更强大的魔法生命形态。”亚伦想了想，尽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它不是单纯把身体变大，也不是换个样子那么简单。一旦进入大形态，生物体内魔法的质量和总量都会大幅提升，而且通常还能使用一些平时根本用不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