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夜色里横冲直撞,刮得日伪司令部的青砖墙面呜呜作响。
寒气顺着墙缝往骨头缝里钻,落在人脸上像冰碴子割肉,比往日里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冷意。
伪军押着邹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穿行。
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伴着伪军不耐烦的呵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邹钦被反剪着双手,粗麻绳勒得手腕生疼。
她刻意佝偻着脊背,脑袋微微低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一双眼睛却在低垂的睫毛遮掩下,飞快地扫视着周遭的环境。
司令部的岗哨分布、灯光明暗、巡逻伪军的换班间隙,这些信息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而她面上却装得柔弱不堪,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雪地里。
谁都知道,司令部后院的水牢是这寒冬里最要命的地方,寻常人进去半炷香的功夫便会冻得失去知觉,更别说长时间关押。
伪军粗鲁地将邹钦推搡到水牢门口。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时发出吱呀的锈迹声响,一股混杂着霉味、寒气和湿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邹钦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这寒颤里有几分是真的惧于这刺骨,更多是演出来的胆小。
押送她的伪军却丝毫没分辨出来,或者是压根懒得在意。
水牢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冰,中央是半人深的冰水,水面上结着细碎的冰碴。
寒气从冰水里源源不断地往上冒,刚一踏进去,鞋袜便瞬间湿透。
冰冷的水顺着裤管往上浸,冻得邹钦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她刻意发出细微的啜泣声,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老实待着,司令等会儿亲自审你!”
伪军丢下一句呵斥,重重合上铁门,将邹钦独自留在了这冰窖般的水牢里。
铁门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昏暗中冰面反射的微弱寒光,还有冰水浸泡皮肉的刺痛感,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紧咬着唇,将那点因寒冷而起的生理性痛感压下去,维持着那副柔弱胆小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欧启明被支走,东村敏郎亲自审问,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只要她演得够真,只要东村敏郎手里没有实锤证据,她就有机会脱身,毕竟东村敏郎有着自己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她已被抓,万不能让佟家儒再被牵扯进来。
羌洲的局势不允许再失去任何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员。
他们在这敌占区里最重要的联络点,容不得半点差池。
不知在冰水里熬了多久,邹钦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冻得僵硬,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铁门再次被拉开时,一束刺眼的灯光照了进来,伴随着沉稳却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
东村敏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还未来得及融化便被周身的寒气凝住。
他的脸色比这寒冬的夜色还要沉,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水牢里缩在角落、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邹钦,眉头微蹙,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身后的卫兵提着灯,将水牢里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邹钦那副狼狈不堪、满眼惧色的模样,像极了佟家儒。
佟家儒……东村敏郎的脑海里竟毫无预兆地闪过他的身影。
佟家儒红着眼攥住他手腕的模样,平日里温文尔雅教书时的模样,就连偶尔蹙眉担忧时的模样,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心口莫名又泛起那日欧启明提及“关系暧昧”时的酸涩与烦躁,那份烦躁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在意。
卫兵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水牢铁门之外。
东村敏郎施然落座,目光沉沉地落在邹钦身上,摆摆手示意手下将她从水里捞出来。
那副五分像佟家儒的可怜兮兮的模样刺痛了他心底的某一处。
随即,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抬起头来。”
邹钦迟疑了许久,才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慢慢抬起冻得青紫的脸。
她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水渍往下淌。
看着东村敏郎的眼神里满是畏惧,她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哭腔,细若蚊蚋:“长官……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是冤枉的……”
她这副模样,倒比东村敏郎预想中□□宁死不屈的模样截然相反,原本积压在心头的怒火,竟奇异地消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目光死死锁在邹钦脸上,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找出半分破绽。
最终问出的那句话,却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云。
不是例行的盘问,不是关于情报泄露的追责,而是藏在他心底最在意的那个疑问。
东村敏郎语气里带着连他都未察觉的紧绷:“你,与佟家儒,真准备成婚了?”
这话一出,邹钦心里猛地一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她脱身的机会。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副委屈又茫然的模样,哽咽着说道:“长官……确有此事,我与佟先生是有这个准备。”
“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想着能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安稳过日子,佟先生性子温和,面馆生意也还算安稳,我原是想着与他一同经营面馆安稳度日罢了,哪里有什么真感情。”
她刻意放软了语气,哭声断断续续,听起来格外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