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看穿了,在还被困在内心一方污泥里,还未爬出,还未分辨其中细细滋味的时候。
她笃定他还有别的,更想问的问题。
他犹豫了,他又犹豫,总是犹豫,入道之人在某一方面的坚定,自己好像极少拥有,每每回忆,总是迟疑居多。
容序甚至偶尔会生出质疑,为何他会入道?在他看来,阎青乐入道都比他更有道理,然这话断断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可不想挨好朋友的一顿骂。
没法,容序只好试着短暂放空脑袋,张嘴,一个个音节组成熟悉的调,落在耳朵,又稍显陌生:“苍洲……决定怎么阻止玄蝉蜕?”
容序不禁错愕,他竟会问这个。
钧洲的命运,已经与他无关。
说是逃避也好,舍弃也好,在昔日逃出钧洲的刹那,就已经下定决心,绝不要再看它一眼。
“嗯……”苍舒禾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以钧洲的情况,就算他们倾尽全国之力,也难以阻止,苍洲……很遗憾,苍洲同样没办法在阵法启动前,直接在根源处抹除阵法本身。”
不等容序反应,她继续说:“玄蝉蜕为了实现阵法能够启动的瞬间,引导已久,让它成为一个哪怕不是必然会发生的将来,也是一个最有可能的局面。”
剩下的不必她再多说,容序也能明白。
木已成舟。
苍舒禾侧头看了看天色,道:“好了,问答结束,另外……”
她眼尾一瞥:“要不要帮助钧洲人,帮多少,是你的选择。”
*
一片尚未枯黄的叶在眼间倏忽落。
钧洲没有秋天。
栖竹曾听人这么说过。
若有若无的日芒错过树叶落在脸上,在肌肤烘出灼人的热意。
她不喜欢这种温度。
身后传来动静,她戴上傩面。
“栖竹大人,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嗯,出发吧。”
行走的微风带动裙摆,扬起弧度,足下塌软的泥土渐渐半湿半干,若有若无的血腥飘至鼻尖。
傩面里头平静的眼珠倒映前方景色。
一边枝繁叶茂,泉水叮咚,状若胜会,一边土黄皲裂,花草尽枯,寸绿不生,饿殍遍野。
皮肉包骨的人们睁大空黢黢的眼睛,仿若一个洞,里面堆满空洞的渴望,惟剩下求生的本能趴在中央的透明屏障上,死死盯着另一边的鸟语花香。
「钧洲?」
在舂霜客法阵的基本框架确定下来的某次集会上,衔因眉头稍扬:「虽说是要在钧洲王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但那里可是钧洲,不难吧?」
「只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就能做到。」他说,「俗话说,天时,地利,人和,找个存在稀薄的地儿,刚好遇上天灾,接下来,让它被遗忘……」
「蓑泉。」栖竹道,「钧洲蓑泉,最近正遇旱灾。」
「那不是巧了。」不知想到什么,少年饶有兴致地说道,「既是旱灾,便把大部分人家拆开,在对面造个好风景,一家人呐,一方享福,一方受苦,多有意思啊,受苦的会埋怨享福的,还是庆幸受苦的是自己,享福的会愧疚,还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倘若中间有人入道……」
他嗯哼两声:「时间好啊,再美好的东西,在它面前,都会悄悄歪曲,变质。」
舂霜客面容讥讽:「你的恶趣味,一如既往地恶心。」
「啧,说我也不想想你自己,你我半斤八两,就该识趣,谁也别说谁,你看看栖竹,看看长槐,谁和你一样?」衔因脸色微垮。
「好了。」在他们再次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之前,上方声音响起。
两个年纪在代号中最大,又因阵法影响,心智多多少少留存孩童纯真的人,无不闭上嘴。
首领道:「事关重大,勿吊死在一棵树上,长槐,由你考察,备好选择,待确定位置,舂霜客布置阵法,其他由栖竹负责,衔因……」
「是,首领大人,我会好好地确保‘天时’的。」
天时……
天灾?人祸?
他们只是让天灾多延续些时日罢了。
栖竹将目光移向那方碧绿而舒适的村落。
最后计划已至。
可舂霜客死了,衔因死了。
两个对于此次计划极为重要的中心人物都死了,是谁做的,栖竹大概也猜得出来。
可没关系,玄蝉蜕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然而其他人,长槐未死,亦与死无异;负山失踪,同背叛无疑。
她偏过脑袋:“打开屏障,启动阵法。”
侧边的下属立即俯首。
栖竹的视线复回到前方,黝黑的眼眸似有流光绕过,口中呢喃:“为了,重书新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