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系舟渐渐习惯了天门山的节奏。每日的扎马步让他双腿酸痛,剑法练习让他手臂发麻,可他从未缺席过一次。同屋的弟子依旧不理他,墨臣允也时常找些小麻烦——譬如他的蒲团总在夜里被人扔进雪堆,晨起练剑时剑穗会莫名缠上石头,连每日分发的辟谷丹,都常常少上几颗。沈系舟从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把蒲团捡回来烤干,把剑穗解开,少吃两颗丹药便多喝些山泉水,等夜里所有人都睡熟了,他再悄悄溜到演武场,借着月光继续练剑。
天门山的月夜极静,积雪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把沈系舟月下修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那柄最普通的铁剑,一遍遍练习着基础的劈刺动作,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胸口的旧疾,咳得撕心裂肺。
他总想起雪夜里陆堂秋的话——“若能入天门修习,未必不能好转”,便咬着牙又举起剑,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抬不起来,才靠着廊柱坐下,望着天上的寒月出神。
入天门派修道的小半月里,他也曾见过陆堂秋几次。有时是在山道上,陆堂秋穿着那身鹅黄色仙袍,身边跟着几位长老,谈笑间衣袂翻飞;有时是在丹房外,他提着药篓出来,发间别着新摘的山茶花,正低头听小药童说话。每一次,沈系舟都想上前说句话,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看着那抹暖色的身影渐渐走远。
直到一个雪后的深夜,他又在演武场练剑,却因灵气滞塞咳得直不起腰,手中的铁剑也因虚弱而脱落在地,而下一刻一件带着松针香气的披风忽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点?”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沈系舟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仙袍在夜里格外显眼,发间别着一支红山茶,正是陆堂秋。
“陆……陆仙君?”
沈系舟又惊又喜,慌忙捡起剑,手忙脚乱地行礼,
“您怎么在这里?”
陆堂秋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角,又看了看地上的铁剑,轻声道:
“刚从长老殿回来,路过这里,听见有动静。”
他弯腰捡起剑,掂量了一下,
“这剑太沉,不适合你,明日我让人送一把轻些的来。”
沈系舟连忙摆手:
“不必了仙君,弟子能行。”
陆堂秋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拿起剑,演示起刚才沈系舟那个转身劈剑的动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明明是刚猛的剑招,却被他使出几分柔和,剑光在月影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带起几片飘落的竹叶。
“你身子弱,不必学他们硬拼力气。”
陆堂秋停下动作,看着沈系舟,
“试着把灵力聚在手腕,用巧劲带剑,像这样……”
说话间他握住沈系舟的手,引导着他做了一遍,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沈系舟冰凉的皮肤,让他心头一颤。
“感受到了吗?”
陆堂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松针香气,
“灵力不是蛮力,是水流,要学会顺势而为。”
沈系舟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在陆堂秋的引导下,他果然觉得剑变轻了些,转身时也顺畅了许多,胸口的闷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多谢仙君。”
他低声道,却不敢抬头看陆堂秋的眼睛。
陆堂秋松开手,将剑递还给他:
“你根基不错,只是经脉需要慢慢疏通。”
话音未落,陆堂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
“这里面是固本丹,每日一粒,能帮你滋养灵力,记得按时吃。”
沈系舟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却暖融融的。他想起父亲说过,陆堂秋是祖父的旧交,或许因此他才会这般照拂他吧,可看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又觉得不止如此。
“仙君,”
沈系舟鼓起勇气抬头,
“您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陆堂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我当年比你笨多了。”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师父是个散修,住在月岭的深山里,他去世后,我守了三年孝,才来天门参加剑坪试炼。那时我连御剑都不会,拿着你祖父送的涿光剑,在试炼场上摔了好几个跟头。”
“逐光剑?”
沈系舟睁大了眼睛,
“是您现在所佩的这把吗?”
“嗯。”
陆堂秋点头,眼里带着怀念,
“那是我第一把像样的剑,若不是它,我恐怕连天门山的门都进不来。”
他看向沈系舟,
“所以系舟,别觉得自己比旁人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缓些也无妨,只要往前走就好。”
沈系舟看着陆堂秋,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他用力点头:
“弟子明白了,仙君。”
陆堂秋笑了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晚了,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看着陆堂秋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沈系舟握紧了手里的玉瓶,又捡起地上的铁剑。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少年眼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知道,天门山的路不好走,有嘲讽,有刁难,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只要有那抹暖色身影在,他就一定能走下去。
而远处的竹林里,陆堂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风吹起他的衣袍,发间的山茶花枝轻轻晃动,像在为某个悄然萌芽的约定,添上一抹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