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陆堂秋便成了演武场深夜的常客。
有时是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廊下静静看沈系舟练剑;有时是带些新采的草药,教他如何捣碎了敷在练剑磨破的手腕上;更多时候,是坐在石阶上,听沈系舟断断续续地说些南华的事——比如灵剑阁后院那棵三百年的老桂树,比如父亲炼剑时火星溅在青砖上的样子。
“你祖父当年送我逐光剑时,说过一句话。”
一次,陆堂秋指尖转着支红山茶,忽然开口,
“他说,铸剑如修心,刚易折,柔能存。”
沈系舟正擦着剑的手顿了顿:
“祖父也常跟弟子说这句话,只是弟子总不太明白。”
“你看这剑。”
陆堂秋拿起他的铁剑,在月光下轻轻一弯,剑身便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松开手后又立刻弹回原状,
“看似坚硬,实则有韧性。你身子弱,若学那些刚猛的剑招,只会伤了自己,不如学这剑的韧性,以柔克刚。”
他说着,便教了沈系舟一套新的心法,名唤“流泉诀”,运转时灵力如溪水般蜿蜒,虽不迅猛,却后劲绵长,最适合疏通滞涩的经脉。沈系舟学得极快,不过半月,便能顺畅地将灵力引入指尖,练剑时也少了许多咳嗽。
这些变化自然瞒不过旁人。墨臣允见沈系舟不仅没被修炼磋磨垮,反倒气色越来越好,剑招也越发流畅,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一般,越发焦躁。
这日午后,弟子们在演武场练习御剑之术。墨臣允踩着灵剑在场上飞了两圈,引来一片喝彩,他得意地扫了眼场边的沈系舟,故意操控着灵剑往他身边撞去。
“小心!”旁边有弟子惊呼。
沈系舟早有防备,借着陆堂秋教的“流云步”侧身避开,同时指尖凝聚灵力,在灵剑擦过身边时轻轻一推。那灵剑本就被墨臣允操控得不稳,被这一推顿时失衡,墨臣允惊叫一声,从剑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雪地里。
“你敢推我?!”
墨臣允又羞又怒,爬起来便要冲上去打沈系舟。
“是你先故意撞我。”
沈系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轻剑——这是陆堂秋后来让人送来的,剑身轻薄,泛着淡淡的银光。
“天门山的规矩,不许在练剑时寻衅滋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规矩?”
墨臣允气得发抖,周围的弟子们却窃窃私语起来。这些日子沈系舟虽沉默,却从未主动惹事,反观墨臣允,刁难人的次数可不少。
“够了!”
管事仙师闻讯赶来,瞪了墨臣允一眼,
“练剑时胡闹,去罚抄门规百遍!”
墨臣允不敢违逆,狠狠剜了沈系舟一眼,愤愤地走了。沈系舟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轻剑,第一次没有感到难堪,反而觉得胸口有股暖流在涌动——原来,他也可以不那么软弱。
夜里,陆堂秋见他练剑时眉宇间带着笑意,便问道:
“今日有喜事?”
沈系舟把白日里的事说了,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子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冲动。”
陆堂秋摇头,眼里带着些沈系舟看不懂的情绪,
“该守住的底线,一分都不能让。”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剑谱,
“这是‘流泉诀’的进阶剑招,你且拿去慢慢看,若有不懂的,随时来琅寰殿问我。”
沈系舟接过剑谱,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涩。他知道陆堂秋作为上仙,事务繁忙,却总抽出时间来指点他,这份恩情,早已超出了“报答沈家”的范畴。
“仙君,”
沈系舟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剑坪试炼……您会去看吗?”
“自然。”
陆堂秋笑了,
“那日我必定会在观礼台上。”
“那……”
沈系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您也会收徒吗?”
陆堂秋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轻声道:
“十二仙司今年只有天枢司和百草司会来挑选弟子,诗乐司门下弟子众多,我性子闲散,不适合收徒。”
他看着沈系舟瞬间黯淡的眼神,又补充道,
“天枢司的祁砚上仙修为深厚,百草司的祝青颜上仙精通医理,若能拜入他们门下,对你都有好处。还有我师兄傅太清,他是天门派的掌门大弟子,时常入仙庭论道修仙,若能得他指点,你的剑法想必会进步的更快。”
沈系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谱的封面。他知道陆堂秋说的是实话,却还是忍不住失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枢司或百草司,只是想离那个暖色的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弟子明白。”
他小声说,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眼底。
陆堂秋看着他单薄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练,别让你爹失望。”
日子越来越近,剑坪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青灰色的岩石,被来往的弟子踩得光滑。沈系舟的“流泉诀”已练得颇有章法,灵力运转时,周身能泛起一层淡淡的水纹般的灵光,连管事仙师都忍不住称赞他“悟性极高”。
墨臣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一直以为天枢司的名额非自己莫属——毕竟墨家与天枢司素有往来,父亲早已打过招呼,可沈系舟的进步实在太快,快到让他感到了威胁。
“师兄,你说沈系舟是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一日,墨臣允在丹房外拦住一个负责分发丹药的师兄,语气带着不甘,
“他以前连引气都困难,怎么突然就……”
那师兄是墨家的远亲,平日里收了墨臣允不少好处,闻言眼珠一转:
“他每日都在吃陆仙君给的固本丹,说不定那丹药有什么蹊跷。”
墨臣允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若没了那丹药,他的灵力必然会滞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