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祝青颜,折扇轻摇,
“祝兄素来大度,总不至于同我争个小徒弟罢?”
语气轻松似在说闲事,可沈系舟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见陆堂秋的折扇“唰”地收拢,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扇骨,目光始终未离他半分;看见祝青颜望着他笑,眼里带着了然与温和;看见周围正在挑选弟子的仙师们都停了动作,连远处的祁砚也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似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剑坪仿佛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只剩晚风穿廊而过,松针簌簌,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祝青颜摇头失笑,刚要开口,陆堂秋已转过脸,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敲:
“祝司主,百草司弟子济济,不差这一个。我那儿却实在冷清——库中典籍积尘,酒壶常空,琴弦也久未有人调拭。”
他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不如割爱?”
“哦?”
祝青颜故意挑眉,
“我瞧他身子弱,跟着我修习药理,不出三年定能调理康健。跟着你?怕是要被你支使着终日煮茶斟酒,耽误了正经修行。”
“此言差矣。”
陆堂秋俯身,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沈系舟腕间脉门。那力道温柔如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这性子,看似温吞,实则内蕴韧性,正该来我诗乐司修身养性。你那百草司太过静谧,怕反倒会闷坏了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周围弟子们都看呆了——两位上仙竟为个灵根不算顶尖的少年当众“相争”?且还是素来懒理闲事的陆堂秋先开的口?
沈系舟立在中间,掌心沁出薄汗。他能感受到陆堂秋衣袖偶尔擦过他手臂的微凉触感,能听见祝青颜温和笑语中暗藏的坚持,更能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羡慕、探究,混杂难辨。
“我说二位,”
冷千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为难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只见一人摇着玉骨折扇踱步走近,玄色衣袍在暮色里如泼开的浓墨。行至沈系舟身侧时,指尖随意勾起少年腰间剑穗——正是前几日陆堂秋所赠。
“要我说,这孩子眼神清亮,是块练剑的好料。”
冷千山睨了陆堂秋一眼,
“不如跟我修习几年剑道,保准比在诗乐司煮茶有用。”
沈系舟彻底怔住。
连这位素来冷峻难近的天门派掌门三弟子冷千山,也……?
他下意识看向陆堂秋,却见对方半点不急,反笑着往冷千山肩头轻轻一拍:
“冷师弟这话不妥。方才还说我抢人,怎么转眼自己也来凑热闹?”
言罢转向沈系舟,桃花眼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如三月春潭漾开涟漪:
“莫听他们的。诗乐司有云涧最清的泉水煮茶,有十二仙司最明的月亮对酌,还——”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似在诉说某个秘密,
“还不必日日困守仙庭门派那些繁琐规矩,岂不比跟着他们有趣?”
那语气中的亲昵与笃定,如一张温软的网,将沈系舟轻轻拢住。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的悉心指点,想起逐光剑映出的泠泠月华,想起这人挡在他身前时衣袂翻飞如鹤的姿态——
心跳忽然就定了下来。
未等他开口,陆堂秋忽然抬手,对着廊外那株红山茶轻轻一拂。
晚风骤起。
枝头开得最盛的那朵山茶应风而落。花瓣在空中旋舞纷扬,化作莹白流光,待光华散尽,落在陆堂秋掌心的,竟是一支温润剔透的白玉簪。
簪头精雕着半绽的山茶,纹路细腻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吐露芬芳。
陆堂秋执簪行至沈系舟身后。
手指穿过少年汗湿的发间,将那支玉簪轻轻插入鬓发。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来细微战栗,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了。”
他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陆堂秋的徒弟了。”
发间玉簪微凉,却奇异地熨帖。沈系舟抬手轻触,指尖传来温润的玉质触感,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陆堂秋的温度。
眼眶忽然就热了。
“瞧,这师徒缘分是躲不掉的。”
祝青颜笑着摇头,对沈系舟拱手一礼,
“往后可要好好跟着你师尊,莫辜负他这番心意。”
冷千山嗤笑一声,却未再打趣,只以扇骨轻敲陆堂秋手臂:
“行啊你。为了收个小徒弟,连我珍藏的青蜂剑都舍得求来送人。”
“青蜂剑?”
沈系舟蓦然抬头,看向自己手中长剑。
这剑是前几日陆堂秋命人送来的,剑身轻薄如羽,泛着淡淡银辉,他一直以为只是柄寻常灵剑……
“傻孩子。”
陆堂秋展扇轻笑,
“此剑乃千年玄铁混以灵蚕丝所铸,轻如蜂翼,柔若流云。是你冷师叔当年求了三位铸剑宗师、耗时数载方成的宝物,他自己都未舍得用过。”
沈系舟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他想起冷千山平日对器物的珍视,想起握剑时那份恰到好处的轻盈与契合——
原来如此。
“行了,莫吓着他。”
陆堂秋笑着将沈系舟往身后轻轻一带,对祝青颜与冷千山拱手,
“改日陆某在观音塘备茶,再请二位小叙。”
祝青颜含笑应了。冷千山轻哼一声,却也转身离去。
廊下终于安静下来。谁能想到,这个出身凡俗、灵根平平的少年,竟能被陆堂秋看中,一跃成为诗乐司亲传?
暮色彻底沉沦,远山轮廓隐入暗蓝的天幕。唯有点点灯火渐次亮起,如星子洒落人间。
沈系舟望着陆堂秋的侧脸。那人正遥望渐起的万家灯火,嘴角噙着淡若清风的浅笑,鹅黄衣袍在夜色里如一团温暖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让他惶恐不安的天门山长夜——
从这一刻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发间玉簪轻轻晃动,映着廊下初燃的灯烛,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像一句无声的诺言。
也像一条从此截然不同的、通往云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