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堂秋领着沈系舟离开学馆时,暮色已如淡墨般在天边晕开。仙庭的长廊两侧亮起了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涟漪般的光影。
他们没有走主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紫竹掩映的小径。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与远处仙乐司隐约传来的琴音相和。沈系舟跟在陆堂秋身后半步,能闻见师父身上那股特有的清香——不是寻常仙君的檀香或药香,而是像雪后初晴时竹林深处、混合着松针与山茶花的气息。
“这条路,寻常弟子是不走的。”
陆堂秋忽然开口,声音在竹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是诗乐司的私径,直通诗乐殿后门。”
沈系舟抬眸望去,只见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处竹扉,门扉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青玉匾额,上书“诗乐”二字。笔迹清隽飘逸,与陆堂秋平日批注剑谱的字迹如出一辙。
“诗乐司虽位列十二司,却与其他司不太相同。”
陆堂秋推开竹扉,侧身让沈系舟先行,
“司内弟子不多,加上你也只有十七人。大多是前任司主飞升后留下的弟子,最年长的已在司中修行近二百年,最年轻的也比你大上五十岁。”
沈系舟踏入院中,微微一怔。
与他想象中仙司殿宇的恢弘肃穆不同,这里更像一处凡间的雅致庭院。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如燕。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干却已嶙峋有致;东侧有一方池塘,池中残荷未清,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游弋;西侧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黑白子散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架古琴。
琴摆在东窗下的廊檐里,琴身是深褐色的千年梧桐木,琴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银光。琴旁设一矮几,几上除了一壶温酒、两只白玉杯,还摊着一卷未合上的琴谱——《清心引》。
“师尊平日……就住这里?”
沈系舟轻声问。
“嗯……算是吧。”
陆堂秋走到琴前,指尖随意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便在院中荡开,
“诗乐司的弟子,大多不喜仙庭那些繁文缛节。我们修的是天地气韵,求的是本心澄澈,住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反倒更易入道。”
他转身看向沈系舟,眼中带着笑意:
“你是我三百年来收的第一个徒弟,司里那些师兄师姐们都好奇得很。待会儿见了他们,不必紧张,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话音刚落,后院便传来脚步声。
“上仙回来了?”
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沈系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广袖长裙的女仙从后堂走出。她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丽,发间簪着一支青玉步摇,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她身后还跟着几位男女仙君,皆是月白衣袍,气质或温雅或沉静,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沈系舟。
“这就是小师弟?”
一位面容俊秀的男仙上前几步,眼中满是笑意,
“我是你三师兄,名唤温瑜。司主前日便传讯说收了徒弟,我们可都盼着呢。”
“四师姐,苏挽。”
方才开口的女仙对沈系舟温柔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这是我自己调的安神香,夜里放在枕边,能助你安眠。”
“五师兄,谢明轩。”
“六师姐,林疏影。”
“七师兄……”
诗乐司的弟子们依次上前,每个人都送了沈系舟一份见面礼——或是亲手调制的香料,或是抄录的琴谱,或是一枚护身的玉佩。他们的目光真诚而温暖,没有半分审视与质疑,只有对新来小师弟的怜爱。
沈系舟一一接过,眼眶微热。
他在天门山时,因出身凡俗、灵力滞涩,没少受同门冷眼。便是入了仙庭,墨臣允的嘲讽也如影随形。可此刻,在这座紫竹深处的院落里,这群素未谋面的师兄师姐,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好了,别吓着他。”
陆堂秋笑着摆手,
“系舟身子弱,今日又受了些伤,需要休息。温瑜,你去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以后就给他住。”
“早就收拾好了。”
温瑜笑道,
“知道小师弟要来,我们昨日便把那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换了新的被褥,窗边还添了张书案,正好对着后院的竹林。”
陆堂秋颔首,对沈系舟道:
“前些时日我忙于天门事务,耽误了你的入司事宜,害你多住了几日禅堂。今日你便随温瑜去安顿,晚些时候来前厅,我会教你弹《清心引》的第一段。”
东厢房果然已收拾妥当。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靠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镇纸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山形青玉;床榻上铺着崭新的云锦被褥,被面绣着细密的竹叶纹样;墙角设着一只小巧的香炉,炉中燃着苏挽方才送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满室清芬。
最特别的是窗外的景致——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那片紫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风拂过时,沙沙声响如细雨,让人心绪不觉宁静下来。
“喜欢吗?”
温瑜站在门边,笑着问。
沈系舟重重点头:
“谢谢师兄。”
“不必客气。”
温瑜走进屋,在书案旁坐下,
“咱们诗乐司人不多,却最是团结。司主虽不常待在仙庭,但司中事务有苏师姐打理,修行上有谢师兄指点,生活琐事有我照应,你只管安心修炼便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系舟神色一凛:
“师兄请讲。”
“墨家那小子,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温瑜神色认真,
“墨家在仙庭势力不小,墨臣允又是嫡系,心高气傲惯了。你今日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他定会寻机报复。”
“我……我没想与他争。”
沈系舟垂下眼帘。
“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
温瑜摇头,
“仙庭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十二司之间、各大家族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你是司主三百年来收的第一个徒弟,本就惹人注目,如今又得罪了墨家,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天枢司的方向: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诗乐司虽不擅争斗,却也绝非任人拿捏。司主既收了你,便会护你周全。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也会站在你这边。”
沈系舟心头一暖:
“谢谢师兄。”
温瑜笑着拍拍他的肩:
“好了,你先休息片刻。半个时辰后,司主要在前厅教你弹琴,这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要错过。”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
门轻轻合上。
沈系舟在书案前坐下,指尖抚过那块山形镇纸。温瑜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仙庭的暗流、墨家的势力、十二司的背景……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如今却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窗外竹声萧萧,月光如洗。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
也想起陆堂秋的叮嘱:
“守好本心便是。”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只需守住本心,一步一步往前走。有师父在,有师兄师姐在,有这片紫竹林深处的宁静在,他便无所畏惧。
半个时辰后,沈系舟来到前厅。
厅中已点起烛火。陆堂秋坐在琴前,月白衣袍在暖黄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见沈系舟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沈系舟依言坐下,这才发现厅中不止他们二人。
苏挽、温瑜、谢明轩等几位师兄师姐都坐在一旁,见沈系舟看来,都对他温柔一笑。苏挽手中还捧着一个小巧的香炉,炉中燃着宁神香,青烟袅袅,让整个厅堂都弥漫着安详的气息。
“《清心引》是诗乐司的入门琴曲,却也是最难弹好的曲子。”
陆堂秋指尖轻抚琴弦,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曲无固定谱,全凭心奏。心静则音清,心乱则音浊。”
他抬眼看向沈系舟:
“今日在八音石前,你心绪不宁,强行催动灵力,反伤自身。现在,闭上眼,听我弹一遍。”
琴音响起。
初时如滴水入潭,清越空灵。渐渐地,音符连成溪流,潺潺流淌;又化作春风,拂过竹林;最后归于一片宁静,如月照空山,雪落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