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系舟闭着眼,那琴音却仿佛有形,在他识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画面——他看见南华沈家铸剑坊中熊熊的炉火,看见父亲挥汗如雨的身影;看见观音塘的桃花在月下悄然绽放,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看见陆堂秋提着琉璃灯站在演武场廊下,鹅黄衣袍被夜风轻轻扬起……
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琴音止歇。
陆堂秋的声音温和响起:
“现在,你自己试试。”
沈系舟睁开眼,指尖轻颤着按上琴弦。他依着方才感受到的那丝韵律,缓缓拨动——
“铮。”
一个生涩却清亮的音符,在厅中响起。
虽不如陆堂秋所弹那般行云流水,却自有种稚嫩的真诚。就像初春枝头第一片新芽,虽然脆弱,却蕴藏着无限生机。
“很好。”
陆堂秋眼底漾开笑意,
“记住这个感觉。琴为心声,不必刻意求工,但求无愧本心。诗乐之道,不在急进,在养心。”
他起身走到沈系舟身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移动:
“这一处,指力要轻,如蜻蜓点水;这一处,腕要沉,如石落深潭……”
烛火摇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晃动。
厅中的师兄师姐们都静静看着,无人出声打扰。苏挽眼中的怜爱更盛——这孩子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温瑜则暗暗点头,沈系舟虽灵力不济,于音律一道却颇有天赋,难怪司主会破例收徒。
一曲终了,已是亥时。
陆堂秋松开手,对沈系舟道:
“今日就到这里。往后每日戌时,你来前厅,我会命人教你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在院中练琴,或去书阁翻阅典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仙庭的规矩课,你还是要去的。不过不必太过拘泥,听懂大意便可。诗乐司的修行,重在感悟,不在死记硬背。”
“弟子明白。”
沈系舟恭敬应道。
“去休息吧。”
陆堂秋摆摆手,又对苏挽道,
“挽儿,你去库房取些‘润脉膏’给他,他今日伤了经脉,需好生调理。”
苏挽应声离去。温瑜则起身笑道:
“小师弟,我送你回房。”
就在沈系舟在诗乐司安顿下来的同时,仙庭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枢司,林义禅的居所“星辉阁”内。
墨臣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宣纸,纸上密密麻麻抄写着《天枢百则》。他已抄了整整三个时辰,手腕酸痛欲断,却不敢停下。
林义禅坐在上首,面色沉肃。这位天枢司大弟子仙龄快有百岁,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中捧着一卷星图,目光却落在墨臣允身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错在何处吗?”
墨臣允咬牙:
“弟子……不该与诗乐司弟子争执。”
“错。”
林义禅放下星图,声音冷如寒冰,
“你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言语相激,逼人出手。更不该在陆堂秋面前,失了天枢司弟子的气度。”
他起身走到墨臣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臣允,你是墨家嫡系,金火双灵根的天才。师尊令我收你为徒,是看中你的资质,盼你能成大气。可你若一直这般心浮气躁、目中无人,便是天赋再高,也难成大器。”
墨臣允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服。
凭什么沈系舟那个病秧子能得陆堂秋青睐?凭什么他墨臣允要在林义禅面前跪地受罚?凭什么……
“抬起头来。”
林义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臣允抬头,对上师父冷冽的目光。
“仙庭不是墨家,更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林义禅一字一句道,
“十二司相互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之举,看似只是与沈系舟的私怨,实则已牵动了天枢司与诗乐司的关系。”
他转身走回座前,重新拿起星图:
“陆堂秋虽看似闲散,却是仙帝亲封的上仙,执掌诗乐司三百余年。你当众羞辱他的弟子,便是打了他的脸面。他今日只罚你抄写百遍《天枢百则》,已是给了天枢司面子。”
墨臣允浑身一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回去继续抄。”
林义禅不再看他,
“抄不完百遍,不许出星辉阁。另外,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静心诀’。什么时候心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弟子……遵命。”
墨臣允的声音带着不甘,却也只能应下。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写。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将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孤寂而倔强。
而在星辉阁外,洛离静静立于廊下。
他听到了阁内所有的对话,脸上却无半分表情。这位年长些的弟子向来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望着远处诗乐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同一时间,百草司的“万药园”深处。
戚侨玥提着琉璃灯,在药田间细细查看每一株灵草的生长状况。这是祝青颜交给她的功课——每日戌时,需记录园中百种灵草的变化,以此感悟草木生长的韵律。
弟弟戚侨景跟在她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株夜光草。那草叶在黑暗中泛着莹莹绿光,将他的小脸映得如同玉雕。
“姐姐,你说沈师兄现在在做什么?”
戚侨景忽然问。
戚侨玥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
“应是随陆仙君学琴吧。诗乐司的弟子,戌时都要练琴的。”
“真好。”
戚侨景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我也想学琴。可惜咱们百草司只教医术和药理。”
戚侨玥转身,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各司有各司的道。咱们百草司济世救人,也是大功德。”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诗乐司的方向。
今日在学馆后院,她看见了沈系舟吐血的那一幕,也看见了陆堂秋护短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不是羡慕沈系舟能得陆堂秋青睐,而是羡慕他有那样一个,会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护住他的师父。
“姐姐。”
戚侨景忽然压低声音,
“墨师兄今日那样对沈师兄,是不是因为……沈师兄抢了他的风头?”
戚侨玥神色一凛:
“这话不可乱说。”
“我没乱说。”
戚侨景撇撇嘴,
“墨师兄向来心高气傲,这次剑坪试炼,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唯一被破格收为亲传的弟子。谁知陆仙君收了沈师兄,祝师父又收了你,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戚侨玥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仙庭之路漫长,何必争这一时长短。沈师兄身子弱,修行不易,咱们能帮便帮一把,莫要学那些人落井下石。”
“我知道。”
戚侨景重重点头,
“沈师兄人好,今日还教我怎么认八音石的纹路呢。”
戚侨玥笔尖一顿,在“凝露草”旁画了个小小的记号。她想起白日里沈系舟吐血时苍白的脸,想起陆堂秋护在他身前时那不容置疑的姿态,轻声道:
“沈师兄有陆仙君护着,不会有事的。至于墨师兄……”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天枢司的灯火,
“心太满的人,总要学着空出些地方,才能装下更重要的东西。”
夜风掠过药田,带来草木的清香。十二仙司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各自循着轨迹运转,却又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被无形的丝线悄悄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