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在松涛亭的阶前凝成薄霜,沈系舟缓缓平息体内奔流的灵力,指尖拂过琴弦,落下最后一个清泠的音符。
《清心引》的余韵如烟霭般消散在晨雾深处。他抬眸望向亭外初绽的曦光,掌心已沁出细密薄汗。
这是第七日,他在寅时初刻便修完所有晨课。
自洛离将静心剑心法倾囊相授后,他那股滞涩已久的灵力竟如冰河解冻,日渐奔腾顺畅。昨日午后练剑时,剑端竟能凝出淡青色灵光——这本是初入仙庭的弟子至少苦修三年方能企及的境界。
“照这般进境,等陆仙尊云游归来,怕是要认不出你这徒儿了。”
路过的二师兄提着食盒在亭外驻足,含笑打趣,
“这几日司中都在传,说诗乐司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沈系舟颊边微热,忙收琴起身:
“师兄说笑了,全赖洛离师兄指点得法。”
提及洛离,二师兄笑意淡了三分:
“说起来,天枢司那位洛师弟,性子是真冷。前几日我去天枢司送文书,见他一个人在演武场练剑,剑风都带着寒气,周遭弟子没一个敢靠近的。”
沈系舟想起昨夜洛离教他收势时的耐心模样,低声辩解道:
“师兄只是……不善言辞。”
听得此言,二师兄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转身往膳堂走去。
沈系舟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剑鞘上的云纹,想起昨夜洛离离去时那句“明日刑律司听讲,谨言慎行”,心头莫名一紧。
晨课毕,沈系舟随仙庭四位新弟子前往仙庭中枢。途中,戚侨景好墨臣允你一言我一语轻声议论着即将见到的戒律司主。
“听百草司的侍者说,姬越司主已有八百岁高龄,怕不是须发皆白了?”
“何止?我听天枢司的师兄说,早年有弟子私闯藏书阁,被他罚在悔过崖跪了三月,生生磨去半甲子修为……”
“这般严苛?那一会儿可得万分仔细。”
细语声中透着不安,沈系舟也不自觉攥紧了袖角。他入仙庭虽短,却早闻这位司主威名——执掌仙庭刑律八百载,铁面无私,连仙帝亦敬他三分。传闻他长居戒律司“明鉴殿”,殿内悬满历代违规卷宗,夜半路过犹闻纸页翻动之声。
刑律司大殿较诗乐司前殿更为肃穆。十二根雕着獬豸的白玉柱撑起高阔穹顶,殿中早已按司别划好区域,新弟子们敛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沈系舟立于队列末位,身侧的戚侨景目光不时飘向大殿上座方向,洛离则站在队列最前,依旧是那身深蓝剑服,脊背挺直如松,侧脸线条在透入殿内的晨光中冷硬如玉雕。
殿外忽响起环佩清音。
满殿弟子皆屏息凝神,齐齐望向殿门。踏入殿中之人,却令众人一怔。
来人一身云端锦袍,乌发仅以昆仑玉冠高高束起,面容竟似二十许青年,一双金色眉眼温润含光,唇畔噙着浅淡笑意。若非腰间那枚刻着“戒律”二字的玄玉,任谁也无法将眼前人与传闻中那位铁面司主联系起来。
“不必多礼。”
姬越声音清朗,含笑目光扫过殿中,
“今日不讲枯燥律条,只与诸位聊聊仙庭规矩,顺便……认认新面孔。”
他行至殿中高台,未如寻常讲学上仙那般端坐,反随意倚在栏杆边,指着墨臣允方向笑道:
“听闻天枢司今年收了个好苗子,名唤墨臣允?初入仙庭便熟识《天枢心经》,可是破了近百年记录。”
墨臣允眼中喜色几乎满溢,忙躬身行礼:
“弟子墨臣允,谢仙君夸赞。”
姬越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又转向沈系舟:
“你便是诗乐司的沈系舟吧,南华锻剑沈修之子。听说陆上仙颇为看重你?”
此言一出,墨臣允低低笑出声来。沈系舟颊边发烫,垂首道:
“司主谬赞。”
“谬赞什么?”
姬越笑意更深,
“你师尊那人,看着散漫,眼里却最是清明。能被他收为亲传,必有过人之处。”
他的目光在沈系舟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温和如春日暖阳,可沈系舟却莫名脊背发紧——那笑意似未达眼底,反而像隔着一层薄冰,冰下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
讲学出乎意料地松快。姬越未讲枯燥律文,反说起自己年少趣事:如何在噬仙谷外误将魔人虚影认作野兔,险些惊动结界;如何因偷浇百草司仙草灵泉,被当时司主罚抄《草木经》百遍。
殿中笑声渐起,先前的紧张悄然消散。沈系舟也随之放松,可每当姬越目光扫过,他总觉那温和表象下藏着什么,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故而仙庭规矩,看似繁琐,实为护持修行之人。”
姬越话锋微转,语气认真几分,
“便如万魂窟,为何列为禁地?非惧尔等入内探险,是惧其中之物出逃——那些被镇压的上古妖兽、堕仙残魂,任哪一个现世,都足以令仙庭动荡百年。”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掠过洛离:
“尤是十九年前,命宿司那位上仙……唉,旧事不提也罢。”
洛离握剑鞘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沈系舟看在眼里,心头一紧,悄悄往他那侧挪了半步。
姬越恍若未觉二人异样,续道:
“总之,诸位谨记,凡规皆有因,守好本分,方能在仙庭行稳致远。”
讲学毕,弟子们陆续离殿。沈系舟故意放缓脚步,待洛离从后跟上。
“师兄方才……”
“噤声。”
洛离压低嗓音,目不斜视,
“此非说话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刑律司,穿过几重宫门,直至行至无人回廊,洛离才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今日讲学,你觉如何?”
沈系舟斟酌言辞:
“姬司主……与传闻不同。”
“不同?”
洛离冷笑,
“是温润可亲?是平易近人?沈系舟,你可知仙庭之中,越是笑得温煦之人,袖中藏的刃便越利。”
沈系舟怔住:
“师兄为何这般说?”
洛离却不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他:
“今夜若觉灵力不稳,服此丹药。”
瓷瓶入手温凉,瓶身无字,只刻着一朵极简的兰花。沈系舟还想再问,洛离已转身离去,深蓝衣袍在廊角一闪而逝。
暮色四合时,沈系舟独自前往漱玉坪。
今夜无月,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透过云隙洒落。他按洛离所授心法起势,剑随身转,灵力自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至膻中穴时却骤然一滞。
不对。
往日练剑,灵力流转如溪水潺潺,今夜却似被什么堵住,越运功越是滞涩。他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灵力,额间青筋暴起。
剑锋划过夜空,带起的不是清风,而是灼热的气浪。沈系舟只觉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炙烤,经脉中灵力横冲直撞,如脱缰野马。
“气沉丹田……顺其自然……”
他默念洛离所授口诀,可越是压抑,那股暴戾之气越是汹涌。
第七式“月落平川”使到第三变时,异变陡生。
体内灵力如决堤洪水,轰然倒灌。沈系舟闷哼一声,剑脱手飞出,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铮鸣。他踉跄后退,喉间涌上腥甜,眼前景物开始旋转、重叠。
青蜂剑在地上剧烈震颤,剑身泛起刺目红光——这是剑灵示警。
可沈系舟已看不清了。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意识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最后所见,是坪边竹影下缓步走出的深蓝身影。
那身影在他身前蹲下,指尖轻点他眉心。
冰凉触感如雪水灌顶。
沈系舟彻底失去了意识。
子时三刻,诗乐司角门被轻轻推开。
“沈系舟”立于门内,面无表情。守门弟子打着哈欠瞥他一眼:
“这么晚才回?再过半个时辰可就宵禁了。”
他没有应答,径直向内院走去。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空洞无物,唇线紧抿,周身气息冷得像北境寒霜。
回廊转角处,一个起夜的师兄与他擦肩而过,愣了愣:
“系舟师弟?你脸色怎这般难看?”
“沈系舟”猛然抬手,攥住对方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师兄疼得倒抽冷气:
“你做什么?!”
“师尊可归了?”
沈系舟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师兄被他眼中寒意慑住,结巴道:
“回、回了……傍晚时便归了天一阁,说是要整理卷宗……”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沈系舟”转身便走,留下那师兄揉着发红的手腕,心头莫名发寒——方才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个傀儡。
天一阁的窗纸透出昏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