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乐文小说网 > 承恩师下 > 第9章 第八章 吾欲穿花寻路去

第9章 第八章 吾欲穿花寻路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仙庭的修习,从来不是轻松事。

新晋弟子们寅正即起,晨课修习仙庭规制、各司要务、基础心法,直修到日上三竿。午后至各司随师尊或师兄熟悉司务,修习本司剑诀心法,待到暮鼓敲响时,早已筋骨酸软、神识倦怠。

而十二司中,诗乐司确属最为清闲之处。

陆堂秋自安顿沈系舟入司后,便如云雾般淡去行迹。司中日常修习,皆由几位师兄师姐轮流引领。晨间习琴于“松涛亭”,午后练剑于“漱玉坪”,所授皆是诗乐司基础功夫,规矩分明,却总缺了那份师徒相传的温热。

沈系舟说不上失望——师兄师姐待他温和,苏挽师姐指点琴技时更是细致入微。可心底总有一处空落落的,像琴匣少了最要紧的那根弦。

“系舟,指法又错了。”

苏挽的声音轻柔,指尖轻点他手腕:

“《月下松》第三段,揉弦当如春风拂柳,你这般急躁,倒像急雨打萍了。”

沈系舟赧然垂首。他不是不用心,只是心思总飘忽。白日里墨臣允那讥诮话语,总在练功时突兀响起——

“你当陆上仙是真心收你为徒吗?我瞧着怕是一时兴起罢了。你来仙庭也快一月有余了吧,他可曾亲自指点你半刻?像你这般灵力滞涩的凡胎,搁在诗乐司,也不过占个名头罢了。”

那些话如芒刺,扎进心里便拔不出来。沈系舟抿唇重调弦音,指尖抚过琴木纹理,忽想起自己初入仙诗乐司那夜,陆堂秋立于青石庭内,鹅黄长衫被风吹得微扬。

“诗乐之道,不在急进,在养心。”

那日陆堂秋说的这一句话,他默默记了很久。可此后整整七日,沈系舟再未见过师尊一面。

是夜,沈系舟独坐司内小院,抱琴复练那夜陆堂秋示范过的古曲《清心引》。琴音初时还算平稳,至中段转调处,心绪忽又翻涌,指下力道失控,“铮”的一声,弦音陡裂。

他颓然松手,望着微微震颤的琴弦,胸腔里闷着一团无处可泄的郁气。

为何总是如此?

明明已极用心,明明日夜苦练,可灵力运转时总觉经脉错落,如溪流遇顽石,左冲右突不得顺畅。剑法练了千百遍,招式虽熟,剑意却始终凝涩;琴曲抚了无数回,指法虽准,琴韵总缺了那份圆融自在。

“心浮气躁,纵练百年,也是徒劳。”

清冷语声自月门处传来。沈系舟蓦然抬头,见洛离不知何时立于竹影下,素衣乌鞘,身影融在夜色里,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

他忙起身:

“洛离师兄。”

两人素日并无深交。天枢司与诗乐司虽同在仙庭,修习路径却迥异。天枢重剑术杀伐、阵法推演,弟子多沉肃寡言;诗乐则重音律养心、剑气怀柔,氛围松散许多。沈系舟印象中,洛离是这一届新弟子里最孤僻的一个——晨课独坐最末,下学即离,从不与旁人结伴。偶在演武场见其练剑,剑风冷冽如冬夜寒泉,与周遭喧嚷格格不入。

今夜他却主动开口。

沈系舟怔然间,洛离已走入院中,目光扫过琴上断弦:

“《清心引》第三转调处,需以气引弦,非蛮力可成。你灵力运转时,是否总觉膻中穴有滞涩感?”

“师兄如何知晓?”

沈系舟讶然。

洛离未答,只缓步至院中空地,反手抽出佩剑。那剑出鞘时无声,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如深潭静水。

“看好了。”

话音落,剑起。

这一套剑法与沈系舟往日所见皆不同——无凌厉破空声,无炫目剑光,每一式都极慢,极静。剑尖划过夜色,带起的不是风,而是一种奇异的“流势”,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沈系舟凝神细观,忽觉那剑路走势,竟暗合《清心引》琴曲韵律,起承转合间,气息绵长不绝。

“这是‘静心剑’。”

洛离收势,剑尖轻点地面,青石板上竟无半分痕迹,

“天枢司筑基剑法之一,不重杀伐,专为调息凝神。你经脉滞涩,多半因心绪不宁、气息紊乱所致。”

沈系舟心中震动。这些时日困扰他的症结,竟被洛离一语道破。他忍不住问:

“师兄……为何教我?”

洛离静默片刻,月色映着他清瘦侧脸,神情看不真切:

“仙庭之路,独行太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系舟却听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他抱拳郑重一礼:

“请师兄指点。”

自此,每夜亥时,漱玉坪东角便多了一对练剑少年。

洛离教剑极有章法,先让沈系舟彻底放松,只观呼吸。

“吸气时想象灵力自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至膻中;呼气时自膻中散入四肢百骸。剑随气走,勿催勿迫。”

起初沈系舟总是急躁,剑招未熟便想贯注灵力,每每引得经脉刺痛。洛离便以剑鞘轻点他关节穴位:

“此处,气至再动。”

如此练了三四夜,沈系舟渐觉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躁气平复许多。灵力运转虽仍不畅,却已能顺着剑势缓缓流动,如春冰初融。

这夜练罢一套基础式,二人坐在石阶上歇息。远处仙庭灯火明灭,云海在月色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师兄入仙庭前,是何处人?”

沈系舟拭着额间细汗,随口问道。

洛离正低头整理剑穗,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北境,寒鸦镇。”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是戍边士卒,我五岁那年,他死在苍狼原那场仗里。”

沈系舟呼吸一滞。他生于南华郡,家世在众多仙家中虽不算出众,可好在父母俱在,从未真切体会过“失去”二字的重量。

“母亲病重,无钱抓药。”

洛离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

“镇上来过一个江湖术士,说我有修仙根骨,愿出十两银子买我做徒弟。母亲哭了三日,最后还是签了卖身契。”

沈系舟喉咙发紧:

“那术士……”

“是个骗子。”

洛离抬眼望月,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却无半分笑意,

“只会些粗浅幻术,专骗乡民钱财。我跟了他两年,走遍北境七郡,看尽人心贪妄。后来他在天门山下行骗时,被巡山弟子识破,扭送刑司。我因被测出确有仙资,被留了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系舟却听出字里行间的孤寒——五岁丧父,七岁被卖,跟着骗子颠沛流离,九岁方入仙门。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一段冰冷岁月?

“那你母亲……”

沈系舟轻声问。

“不知道。”

洛离合上眼,

“入天门时,执事说会派人送药钱回寒鸦镇。三年后我托人打听,镇上人说,我走后第二年,我家旧屋就换了主人。”

夜风忽起,吹得坪边竹林沙沙作响。沈系舟看着身旁少年清寂的侧影,胸腔里涌起一股温热酸楚。他想起父亲离开天门那日,将一枚羊脂玉平安扣系在他腰间:

“系舟,仙路迢迢,此玉伴你,如家在侧。”

想到此处,沈系舟解下那枚犹带体温的玉扣,递到洛离面前。

“师兄,这个给你。”

洛离怔住。那平安扣玉质温润,上刻繁复云纹,正中一个小小的圆孔,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师兄,我是南华郡沈家的孩子,我家世代为仙人们铸剑,此乃我临行前父亲给的羊脂平安扣。”

“此物太贵重。”

洛离摇头,

“是你父亲所赠。”

“正因是父亲所赠,才想送给师兄。”

沈系舟将玉扣塞进他掌心,笑容干净如初雪,

“你说寒鸦镇已无家,若不嫌弃,南华沈家便是你家。他日若下山游历,定要来找我,我带你吃遍郡中甜糕、听遍瓦舍说书戏。”

洛离握着那枚暖玉,指尖摩挲着那些精致的花纹,久久无言。天门五载,他见过太多——见过同门为争资源暗施冷箭,见过师长因门户之见区别对待,见过表面温良背后算计。他早已习惯独行,习惯将一切情绪封冻于冰层之下。

可今夜,这个相识不过数日的少年,竟将家传护身玉扣轻描淡写赠予他,还许他一个“家”。

喉间似有什么哽住。洛离垂眸,极轻极缓地将玉扣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再抬眼时,眸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冰霜,似裂开一丝细缝。

“多谢。”

他低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

“他日若有事……可来天枢司寻我。”

沈系舟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忽见洛离神色微凝,目光投向仙庭西北方向。

“怎么了?”

“无事。”

洛离起身,

“今夜到此为止。明日亥时,我教你静心剑第二式。”

说罢转身离去,素衣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沈系舟独自站在漱玉坪上,手按胸口,忽觉那枚平安扣赠出后,心绪反而奇异地安宁下来。

而此刻仙庭西北角那座孤绝的忘川崖上,“失踪”多日的陆堂秋竟在此出现。

忘川崖终年云雾缭绕,崖下是深不见底的无回渊,传闻堕仙常在此跃下,连神魂都会被永世囚禁于渊底罡风之中。

而忘川崖顶却出奇平整,唯有一座孤坟静静伫立,碑是寻常青石,无纹无饰,只刻三字:

“微生竹”

陆堂秋立于坟前,手中提一壶最寻常的桃花酿。酒未启封,他先将酒壶轻轻放在碑前,又自怀中取出一枚兰花玉佩,与酒并列。

玉佩色呈月白,细看之下便会发现上面细碎的裂痕,似是破碎后被人修复所得。其兰花边缘有一道整齐裂痕,似原为完整一对,此为其半。

“十九年了。”

陆堂秋拂去碑上积尘,声音在崖风里显得飘忽,

“瑶台翻新了两回,十二司主换了三位,连你最烦厌的‘仙律繁冗’,去年也又多修订了十七条。可这桃花酿,味道倒一点没变。”

话音落下,陆堂秋启封斟酒,清冽酒香漫开。酒液倾入黄土,很快渗得无影无踪。

“他们都说,你为救兰心,私自用噬心剑打开万魂窟,致使魔气外泄,害死了命宿司一百零二位仙官。”

陆堂秋蹲下身,指尖划过碑上刻字,力道轻柔,似怕惊醒沉睡故人,

“我不信。微生竹,你我相识百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一个连弟子将命盘录错半笔都会亲自领罚三日的人,怎会为了一己私欲,置苍生于不顾?更何况……”

崖风骤疾,陆堂秋望向崖外翻涌云海,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可那把噬心剑,究竟去了何处?”

陆堂秋凝视墓碑,仿佛能透过青石看见故人容颜,

“你说过,剑已认主,除你之外,唯有我能驭使半分。可三百年来,我寻遍仙庭、探过人间、甚至潜入魔域边境,始终不见其踪。它就像随你一同……烟消云散了。”

话音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无为啊,你每年都要来此,每年也都问同样的问题。”

陆堂秋并未回头。能无声无息接近他十丈之内而不被察觉的,仙庭不过三人。而会在此刻来忘川崖的,只有一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