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任何清心丹药都管用。”
沈系舟含着茯苓片,怔怔点头。师尊说这些时,眼里有光——不是仙庭那种疏离的辉光,是温暖的、近乎凡俗的欢喜,像一个老农向来客炫耀自家菜园里最水灵的瓜。
玉奴在旁整理晒干的香草,忽然抬头:
“仙君,我和棠翁什么时候才能修成地仙呀?”
陆堂秋沉吟。日光穿过玉兰花隙落在他眉宇间,将那缕沉思映得透明。
“少则百年,多则千年,看机缘造化。”
见玉奴小脸垮下,又温声道,
“不过修行这事,原不在快慢。你二人心思纯净,不染尘埃,这已是难得的根基。”
此时此刻,棠翁悄声抱着菜篓从灶房探身,似乎正在刻意避开众人,却不料还是被陆堂秋瞥见,于是乎这位十二上仙之一的诗乐仙司竟猛地站起身,袖口一挽,一字一句说道:
“今日我下厨。”
院中倏然死寂。
玉奴手里的香草簌簌落了一地。棠翁扶着门框,指尖泛白。连沈系舟也怔住了——这些时日,他多少听闻过师尊在庖厨上的“盛名”。
“仙、仙尊……”
棠翁声音发干,
“这些琐事,还是让小生……”
“不必。”陆堂秋眉眼舒展,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前日刚读了一卷《山家清供》,其中‘雪霞羹’‘莲房鱼包’二味,颇有意趣,正好一试。”
玉奴悄悄后退半步,扯了扯沈系舟衣袖,用气音道:
“小仙君……快劝劝……”
沈系舟还未开口,陆堂秋已走向灶房,步履轻快得不像平日那个从容的仙君。他忙跟上去,只见师尊从梁上取下腊肉,又从水缸捞出活鱼,动作麻利得让人称赞——若忽略那鱼在他手中扑腾得厉害,几乎要脱手而去的话。
“系舟,生火。”
陆堂秋头也不回。
沈系舟蹲到灶前,看着玉奴递来的火折子,心头莫名发慌。那边,陆堂秋正与一条鲈鱼较劲——鱼滑,刀更滑,他几次下刀都偏了位置,鱼鳞飞溅,案上一片狼藉。
终于处理好鱼,他又开始切腊肉。手起刀落,腊肉片厚薄不一,薄的透光,厚的足有半指。沈系舟默默添柴,余光瞥见师尊额角沁出汗珠,神情却专注得像在参悟剑谱。
油锅烧热,腊肉下锅,“滋啦”一声爆响,油星四溅。陆堂秋不躲不闪,执铲翻炒,只是动作略显僵硬。烟气腾起时,他忽然蹙眉:
“似乎……火大了些。”
何止是大……
沈系舟看着锅里焦黑的肉片,默默压低了火势。
“无妨。”
陆堂秋竟笑了一下,将焦肉盛出,又倒油,这次学了乖,先将笋片过水,
“书云‘焯水保其脆嫩’,应当如此。”
陆堂秋做菜有种奇异的执拗,每一步都要念叨典籍,仿佛不是在下厨,而是在复原某个失传的古方。沈系舟看着他将菌菇整朵扔进汤锅,说是“保其本味”;又将调好的酱汁一股脑浇在蒸鱼上,道是“五味调和”。每一个步骤都依着书理,可组合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悬乎。
暮色漫过山脊时,三菜一汤终于上桌。
腊肉炒笋,肉片焦黑,笋却半生;清蒸鲈鱼,一面咸得发苦,一面淡而无味;菌菇汤浮着层可疑的油花,汤色浑浊。唯一看起来正常的是那碟腌菜——因为那是棠翁早就腌好的……
陆堂秋拂衣坐下,眼中带着罕见的期待。他先尝了口鱼,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舒展,又舀了勺汤,这次停顿得久了些。
“尚可。”
他放下汤勺,看向沈系舟,
“尝尝为师的手艺。”
沈系舟硬着头皮夹了片笋。焦苦混着生涩在舌尖炸开,他强咽下去,耳根都憋红了:
“……别有风味。”
“当真?”
陆堂秋眼睛亮了些,又给他夹了块鱼,
“这鱼我改了古方,加了香蕈末,应当更鲜。”
沈系舟看着那块一面覆着厚盐、一面寡淡的鱼肉,闭眼送入口中。咸涩与腥气交织,激得他喉头发紧。他猛灌了几口茶,才挤出声音:
“师尊……用心了。”
这话说得艰难,却让陆堂秋唇角扬起真切的弧度。他又要去舀汤,玉奴忽然跳起来:
“仙君!我突然想起月岭的青梅快熟了,得去守着,免得被山雀啄了!”
棠翁也起身:
“小生、小生去汲水,潭边那桶好像空了……”
“坐下。”
陆堂秋声音温和,却让二妖僵在原地。他亲手给每人盛了汤,
“既是修行之身,怎能不吃饭就去干活?这些食材皆蕴灵气,浪费了可惜。”
玉奴苦着脸坐下,小口啜饮汤水,表情像在喝药。棠翁则盯着那碟鲈鱼,筷子悬在半空。
整顿饭吃得沉默而漫长。沈系舟一口菜一口茶,竟也将碗中饭菜吃净了。放下筷子时,他看见师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笑意。
“味道……确实还需精进。”
陆堂秋轻声道,却无挫败,反而有种再接再厉的兴致,
“明日我再去寻些食谱。”
沈系舟看着师尊被灶火熏出浅灰的袖角,还有指尖不小心烫出的红痕,忽然觉得,这些难以下咽的菜肴,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饭后,棠翁如常收拾碗筷,玉奴也照旧为陆堂秋奉上清茶一盏,而陆堂秋则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旧谱,轻轻放在沈系舟面前。
“这是《空山鸣涧》的残谱,我年轻时所得,一直未曾补全。”
他的指尖抚过谱上残缺的音符,
“今夜月色正好,你可试着续一续。”
沈系舟展开琴谱,墨迹已有些晕开,那些断续的音符如同被时光啃噬的月色,隐隐绰绰间令人看不清原貌:
“师尊,这谱子……”
“不必问我。”
陆堂秋打断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道心如何,琴音便如何。你心中悟到什么,便弹出什么。”
他起身时,素白的衣袖带起一阵清风,拂过沈系舟额前的碎发。
“今夜不必寻我。”
话闭,陆堂秋向西厢房走去,声音随着渐起的暮色一同飘远,
“我自在西厢□□清修。”
沈系舟捧着琴谱怔在原地,直到那袭仙风玉袂彻底没入竹林深处,才回过神来。
玉奴从玉兰树上探下半个身子,小声问:
“小仙君要抚琴么?我去燃香。”
片刻后,棠翁已默默将琴案搬到了天井的玉兰树下。月色初升,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
沈系舟在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空山鸣涧》的起调清冷孤高,如寒泉击石,可到了第三小节便戛然而止——谱上只留下一个墨点,像是作曲者在此处怔忪太久,忘了该如何继续。
他闭上眼睛,试图顺着前调的气韵往下走。可指尖悬在弦上,却始终落不下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竟是师尊离去时那道清瘦的背影,还有那句
“你悟到什么,便弹出什么”。
他领悟到的是什么?
是山风穿竹的沙沙声,是岁月泉的琤琮音,是白日里那场“惨不忍睹”却温暖的晚膳,是岩壁上那句“君山埋剑待新霜”……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寂静,孤独却并不寂寞的,寂静。
指尖终于落下。
琴音却与预想的截然不同。没有寒泉击石的孤绝,也无空山绝响的寂寥,而是一缕极轻柔的、近乎试探的泛音,像月光第一次探进幽谷,小心翼翼,却又执着地想要照亮些什么。
沈系舟就这样弹下去,忘了时辰。
起初只是顺着《空山鸣涧》残谱的气韵,可渐渐地,那些断续的音符自己连成了线——不是谱上原有的线,而是从沈系舟心底流淌出来的万千情愫。
琴声温润如今夜月色浸透的青石板,绵长似白日师尊握着他的手渡来的那股灵力。
玉兰花影在琴身上缓缓移动,从琴首移到琴腰,又从琴腰移到琴尾。偶尔有花瓣飘落,有的擦着弦边滑下,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有的正好落在徽位上,被震颤的音波轻轻弹开,在空中打个旋儿,最终不偏不倚落在沈系舟墨色的衣襟上,像一枚小小的、洁白的月牙。
而他却浑然不觉。
指尖在弦上行走,像是漫步于一条从未有人踏足的路。这条路通往何处他不知晓,却似乎能够看到那沿途的风光——岁月泉百年不绝的潺潺流水,月岭清风过时竹叶的摩挲,白日里灶房锅铲相碰时烟火的轮廓。
忽而,琴音一转。
不再是温润绵长,而变得清亮起来,像月光穿过云隙,直直照进深潭。
心境之中,沈系舟似乎看到自己正手握青蜂划破良夜,衣袂翻飞,剑气横斜穿破花影月色,轻巧却不失锋利。
最后一个泛音颤巍巍地散开时,沈系舟才恍然惊觉——自己弹了什么。
这已非《空山鸣涧》。
而是观音塘的夜,是玉兰花的影,是岁月泉的水,是月下独舞的剑,是他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滚烫得让指尖发颤的念想。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弦的微颤。夜风吹过,满树玉兰簌簌作响,花瓣如雪纷落,像是在为他这场即兴的、私密的少年心事做配,又像是一声轻叹。
西厢的窗依然暗着,寂静无声。
沈系舟望着那扇窗,忽然很想知道——师尊此刻是否在房中?又是否听见了这琴声?若听见了,又是否会满意他的琴音?
月光洒满庭院,青石板上玉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西厢的窗下。沈系舟静静坐了许久,直到夜露渐重,才轻轻收起琴。起身时,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身,触到了那片落在弦上的花瓣。
他将花瓣拈起,凑到眼前。月光透过薄如蝉翼的花瓣,照出细密的纹理,边缘微微卷起,还带着夜露的湿意,清凉却柔软如云。
良久,沈系舟轻轻将花瓣放在琴案的正中央,对着月光的方向。那小小的洁白躺在深色的琴木上,格外醒目,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月牙。
转身回东厢时,沈系舟最后看了一眼西厢的窗。
窗纸后依旧没有光亮,也没有动静。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窗棂,照着庭院,照着琴案上那枚小小的玉兰花瓣。
而在他转身合上门扉的刹那——
西厢的窗后,一袭素衫静静立在暗处,不知已立了多久。月光从窗格漏进,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他望着东厢熄灭的灯火,唇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真真切切地漾在眼底,如春水初融,如月色破云。
今夜月明。
有人听懂了山,听懂了水,听懂了剑,也听懂了……琴声里欲说还休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