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沈系舟已在潭边练了半个时辰的踏云步。水纹一圈圈荡开,倒影里的青衫少年身形渐稳,只是呼吸仍有些乱。
他正欲再试,却见水面映出一道暖色身影——陆堂秋不知何时已立于岸边,手中托着一盏温热的松针茶。
“饮些茶,便当是歇会儿。”
声音从雾中传来,清润如玉石相叩。
沈系舟足尖轻点掠回岸上,谢过师尊后便接过了茶盏。茶水温润,带着松针特有的清气,入喉便将方才那点浮躁涤净了。
“踏云步的要诀不在快,在稳。”
陆堂秋望向潭心,
“你看这水,急流无声,深潭无波。剑道亦如此——锋芒要敛在从容里。”
说话间,陆堂秋轻轻折下水边一枝三尺青竹,去了枝叶,随手一挥,竹尖点在潭面,涟漪以竹尖为圆心层层漾开,每一圈都匀称如量过。
“来,我带你走一遍。”
陆堂秋握住沈系舟执剑的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覆在少年手背上,却轻柔得像拢住一只初飞的雀。
足尖再次点水。这一次,沈系舟能清晰感觉到灵力从师尊掌心渡来,如春溪融雪般顺着经脉流淌,至指尖时已成绵绵不绝的柔劲。足下水面忽然变得如实地般安稳,每一步踏出,涟漪都恰在七寸之外收束。
“感觉到了么?”
陆堂秋的声音近在耳畔,
“这不是仙力强压,是借了水的性子——它愿托你,你才站得住。”
雾气渐散,晨光穿透竹梢洒落。两人身影倒映水中,衣袂交叠,分不清谁引着谁。有早起的红鱼跃出水面,尾鳍扫过沈系舟足踝,凉丝丝的痒。
待一套步法走完,陆堂秋松了手。沈系舟独自立于潭心,试着踏出一步——水纹柔顺漾开,稳稳托住了他。心头蓦地一松,似有什么桎梏碎了。
岸上,陆堂秋唇角微扬,仰首饮尽盏中残茶。晨光描摹他侧脸轮廓,下颌至颈项的线条流畅如工笔白描。一滴露水从竹叶滑落,正落在他眉心,他闭了闭眼,长睫沾湿,在光下泛起细碎金芒。
这一日练剑,沈系舟破天荒未觉疲惫。
午后陆堂秋要去月岭采药,便嘱咐他自行温习。待那袭素衫没入竹林深处,沈系舟在潭边又练了半晌,直至额角见汗,方收了势,信步朝宅邸后山幽径走去。
竹林幽深,石径上的青苔被露水润得发亮,踩上去软绵绵的。山风穿过竹隙,携来远处泉水的清响,间或几声鸟鸣,空灵得不似凡音。
行至半山腰,沈系舟忽听得身后竹叶沙沙——不是风声,是极轻的足音。
他佯装不知,继续前行。转过一处岩角时迅疾回身,正撞见玉奴慌忙往竹丛后躲,月白衣角还露在外面。棠翁则稍沉稳些,拄着海棠木杖立在道中,耳根却红了。
“仙君吩咐……”
棠翁轻咳一声,
“山中偶有精魅游荡,让我们随行照应。”
玉奴从竹后探出头,小脸上沾了片竹叶:
“是、是向导!公子初来,我们正好替仙尊为公子引引路!”
沈系舟望着这两张写满“心虚”的脸,眼底泛起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
“那便请吧。”
玉奴如蒙大赦,蹦跳着上前引路。
这孩子心思活泼,见什么都要说上几句:这株老藤秋日会结朱果,甜得很;那片石滩夏夜聚满流萤,亮得像落了星河;前头泉眼冬不结冰,三九寒天还冒热气;岩洞里的燕巢年年添新泥,春来总有旧燕归。
“公子瞧,前头就是岁月泉了。”
转过弯,一道小瀑悬在岩壁,水落清潭,激起细碎水花。玉奴蹲在潭边掬水,水从他指缝漏下,竟真有琤琮之音:
“听!像不像琴音?”
沈系舟侧耳细听。水声清越,确含宫商之韵,且每七响一个轮回,恍若谁在水底抚着无形的弦。他心头微动——这韵律,竟与师尊平日抚琴时惯用的起手调有三分相似。
“这泉名‘岁月’……可有什么缘故?”
他轻声问,目光落在那汪深潭上。潭水极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石缝间有细小的银鱼游弋,尾翼曳出粼粼光痕。
棠翁拄杖上前,苍青的袖角拂过湿润的岩壁:
“传说千年之前,有位谪仙在此结庐。他擅音律,常于月下抚琴,琴声融入山泉,从此这水便带了音韵。”
他顿了顿,看向沈系舟,
“仙尊初来观音塘时,曾在此泉边静坐过三日三夜。那时我还未化形,只记得他将手浸在泉水中,闭目听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
“说什么?”沈系舟下意识追问。
“说——‘原来岁月,亦有韵律曲调’。”
棠翁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自那以后,这泉便被仙尊赐名叫‘岁月泉’了。”
沈系舟微微怔住。
俯身间,将掌心轻轻贴向水面。泉水微凉,透过肌肤传来细微的震颤——那震颤有着奇异的韵律,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坚定,像极了一个人心跳的节拍。他忽然想起诗乐司中,师尊执剑时那平稳绵长的呼吸,想起他教自己踏云步时掌心传来的、如春溪般温和的灵力脉动。
“再往上便是月岭。”
棠翁指向云雾缭绕处,
“那是君无山最高处。每月十五,若逢云开,便可见‘三月同天’的异象——天上月,潭中月,若有缘,心中还能映出第三轮月影。”
“心中月?”
沈系舟直起身,目光仍流连在潭水上。水纹一圈圈荡开,倒映着崖壁上苍翠的松柏,也倒映着他自己有些恍惚的面容。
“是。”
棠翁颔首,神色认真起来,
“传说唯有心思澄明如镜者,届时才可在这岁月泉中见到那第三轮月。此般月影能照见前尘,亦能窥一线天机,故而称为‘心中月’。”
他顿了顿,苦笑,
“我与玉奴修行尚浅,心湖尚存杂念,还未有此机缘。”
玉奴在旁小声补充:
“不过仙尊说过,见不见得到‘心中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
“重要的是那潭水能映出你心里最真的模样。有人见月,有人见花,还有人……见到想见之人。”
沈系舟心头猛地一跳。他倏然抬眸,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山巅轮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水中少年眉眼清澈,可眼底深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辨明的、灼灼发烫的东西。
若真有一日,他站在这泉边,水中映出的……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公子想试试么?”
玉奴眨眨眼,
“离十五还有七八日呢。”
沈系舟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收回浸在水中的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潭面漾开细小的涟漪,将那轮破碎的倒影揉皱又抚平。
俩精一人说话间,已至一处开阔地。只见那岩壁向内凹陷,壁上刻着两行诗,字迹清隽飘逸,墨色早已被风霜淘洗得淡了,笔意却愈发显得孤峭:
“稚水载舟归旧梦,君山埋剑待新霜。”
落款处,一个极小的“陆”字,如一瓣梅落在雪地上。
棠翁轻声道:
“这是仙尊百年前所题。那时他还未飞升上仙,老塘主也刚坐化不久,他在此守孝三载……”
话音渐低,终化作一声叹息。
沈系舟指尖抚过石刻。百年光阴从指下滑走,岩壁冰凉,那字里行间的孤寂却滚烫,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仿佛看见少年陆堂秋独对空山,将无人可诉的愁绪一刀一刀刻进石头里,从此青山成了故人的衣冠冢,明月成了此间少年唯一的知音。
山风骤起,林涛如诉。
玉奴小声在沈系舟耳畔说道:
“仙尊这些年,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偶尔有散修道友来访,也是饮盏茶便走了。他会抚琴给山听,舞剑给月看,还会对着玉兰树和海棠树说话——那时我们还不能化形呢,他就倚在树下,一说就是半日。”
沈系舟默然望着远处云海。原来那袭暖色仙袍背负的,不仅是诗乐司主的重担,还有百年晨昏的孤寂。而师尊说起这些时,总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沈系舟正出神时,一缕药草香随风飘来。陆堂秋从另一条小径转出,竹篓里满是新采的草药,素青袖口染了碧色草汁,袖角还被荆棘勾破一道小口。晨露沾湿他鬓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在光下泛着湿润的墨色。
“玩得可尽兴?”
他目光扫过三人。
“弟子随意走走。”
沈系舟忙道,
“玉奴他们……在讲山中风物。”
陆堂秋颔首,卸下竹篓时几株紫芝滑落。沈系舟俯身去拾,指尖碰到师尊的手——两人俱是一顿。那手比看上去更瘦,骨节分明如竹节,却暖得出奇。
“午后教你辨药。”
陆堂秋接过紫芝,声音很轻。
玉奴偷偷舒了口气,朝沈系舟眨眼。沈系舟垂目忍笑,余光里瞥见师尊已背起竹篓往山下走。日光拉长那道清瘦身影,山雾在他身后缓缓弥合,仿佛仙人暂履红尘,转眼便要归去。
沈系舟快步跟上,踩过师尊踏过的青苔,石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他突然很想问:这百年孤寂,可曾有人为你煮过一盏热茶?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声。
山路蜿蜒,竹影婆娑。前头那袭素衫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抓不住的梦。
午后,天井石桌上摆开药材。日光透过玉兰树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晕,那些光斑随风轻移,如同活物。
陆堂秋执起一株紫芝。那灵芝不过巴掌大,伞盖却生得圆满,紫色深浓近黑,纹理天然成云霞状。他指尖轻抚伞盖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婴孩的面颊。
“灵芝百年为紫,千年为赤。这一株约有三百年,生于月岭背阴处的石隙,终年不见日光,只汲月华雨露。”
他将紫芝凑近沈系舟鼻端,
“闻闻。”
清冽的草木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甜,似雨后竹林的气息。
“仙庭药阁里那些,大多是用仙力催熟的,个头虽大,药性却浮躁。”
陆堂秋将紫芝放回竹筛,
“山野生灵,自有它的时节。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他又拿起一块云苓。那茯苓形如伏兔,表面粗糙,断面却细腻如脂,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茯苓寄于松根,得土气之厚。这一块是去年冬日在后山老松下掘得,埋在土里不知多少年了。”
他用竹刀削下一片薄片,递给沈系舟,
“含在舌下。”
沈系舟依言。初时无味,片刻后渐渐生出甘甜,那甜不腻人,清清爽爽的,顺着喉头往下滑,胸腔里便漫开一股暖意。
“若是心绪不宁,灵力躁动,取一钱这样的老茯苓研末,晨起用山泉送服。”
陆堂秋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