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弹指,剑影流月。
温润少年一翻一跃皆如月华凝玉,青蜂灵剑轻柔劈斩,手腕翻转,时而凝聚成一点星芒,悬在剑尖,久久不散,仿若星云霰飞,散作万千光屑,在观音塘这一方天地内织成流动的银河。
剑锋划破晨光与暮色,带起少年细微的气流,恍惚扰动了观音塘前的雨,那雨落了一场又一场,塘前水纹一圈圈荡开,仿佛将庭中的一切都荡漾进了君无山的四季——冷冬玉兰,初春海棠,盛夏纤荷,肃秋兰竹,还有那青檐月台下寒暑不休的少年。
观音塘百年未变,可时光却从不曾停歇在这静水下的暗流。
枝头的玉兰开了又谢,一冬又一冬;塘前的海棠今年更胜去年红,迎了一春又一春。
月下少年练就一式又一式,朝夕昼夜交叠之际,春秋无梦,庭前的阳光黯了又明,像被谁用淡墨一层层晕染,云雾翻越了上千次月岭的黎晨,沉沉地压下来,再而后云消雨霁,细雪纷扬覆盖落英,轻巧着在枝头积成一条条银白的线,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填满那些岁月的刻痕……
石阶上的雪积得最厚,脚步踩上去,会陷下去一个深深的印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冬日里格外清晰。
转眼间,雪地上,一人轻踏一双玄色锦靴灵巧地跳跃。
那靴子做工精致,靴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在雪光中闪着微光。靴面用暗线绣着流云纹样,寸寸花纹随着少年动作若隐若现,像云在脚下流动。
而此刻,这双靴子点在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下一刻便已移至三尺开外——不是行走,而是轻盈如燕般的跳跃,每一步都精准而从容。
靴子带动衣袂翻飞。
淡墨色的衣角在风雪中鼓荡,随着动作飘起又落下,像两面小小的旗。身形跃动间,劲瘦的腰身被玉带束紧,勾勒出少年初成的清俊线条。袖口束起,露了墨色的丝绸内衬,用同色的束带扎紧,利落干净。衣衫裁短成骑射袍般的短摆,刚好及膝,便于行动。衣料挺括韧性,妥帖地裹在少年身上,每一处剪裁都恰到好处。暗绣的流金纹在雪光中流淌,随着动作起伏,宛如金云在衣上流动、舒卷。
三载春秋,少年初成。
从那个需要仰头才能看见玉兰树最低花枝的孩子,到轻轻一跃,指尖便能触到枝梢上新叶的少年;从孩童稚嫩的轮廓,到少年逐渐挺拔的身姿。
风雪中,那舞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举手投足间已褪去稚气,多了属于修行者的沉稳与从容。
而后,雪一场,风一季,眨眼之间又是春。
入耳鸟鸣轻俏,春光温润,海棠又开了满树的花,淡红如霞,重重叠叠,几乎要将枝条压弯。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光斑随风轻轻移动,在那人肩头洒下一片碎金。
十六岁的沈系舟立于庭院中央,手执青蜂,正缓缓收式入鞘。
三年春秋,少年身姿已挺拔如崖畔青松,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一袭靛蓝修身仙服妥帖地裹在身上,每一处剪裁都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年人流畅俊雅的线条。
如今的沈系舟已褪去了孩童的圆润,面容轮廓清晰分明——眉如月岭清俊,眸似稚水澄澈,浅笑时唇角微扬恣意洒脱,竟有几分当年陆堂秋的模样。
墨发流垂肩头,配以蓝玉简冠被那支山茶花形的玉簪整齐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肤色如玉,眉眼冷峻。
如今的沈系舟,恍惚如脱胎换骨。
青蜂剑在他手中如鱼得水,剑光凌厉而精准,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剑锋破空之声清越如凤鸣,在春日的暖风里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轨迹。阳光照在剑身,反射出耀眼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剑势流转,在庭院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他周身三尺的灵气都笼罩其中。
偶尔有海棠花瓣被剑气带起,在空中旋转飞舞,还未及地,便被细密的剑光搅碎,化作彩霞般的碎末,在那片光网中浮沉、旋转,像被卷入了无形的漩涡。
一套剑法练完,沈系舟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锵”响,余韵悠长,在庭中回荡片刻才渐渐散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绵长平稳,已有了修行者深厚的底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缓缓滑落。
玉奴和棠翁立在廊下侍奉,一个捧巾,一个端茶,早已是熟稔的默契。
见沈系舟收式停歇,玉奴踮着脚,捧着一方雪白的汗巾,眼睛亮晶晶地跑向院中舞剑的少年。
三年过去,他依旧是那副童子模样,月白衣衫纤尘不染,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亲昵与熟稔,站在沈系舟身侧时,似是寻常人家的小弟与兄长一般。
棠翁则端着一盏温茶,立在廊柱旁,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淡淡骄傲。而他手中的茶盏冒着丝丝热气,将茶香与花香混在一起,被初春的暖风吹到了沈系舟的鼻息之下。
“小仙君的剑法已然出神入化。”
沈系舟接过玉奴递来的汗巾,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汗巾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有玉兰花清甜的气息,柔软地贴在皮肤上。他又接过棠翁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仰头饮了一口。茶水温润,是晨间新汲的山泉水所泡,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甘冽,入喉便将方才练剑的燥热与疲惫涤净了,只留下一片舒爽的凉意。
而就在这时——
“开饭了——”
一个声音从灶房方向传来,温和清朗,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院中三人齐齐一怔。
玉奴手里的汗巾差点滑落。棠翁端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茶盏中的茶汤荡开细小的涟漪。沈系舟饮茶的动作顿住,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放松下来。他缓缓放下茶盏,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无奈的、却又欣喜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极细的波纹,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两个小精怪对视一眼,同时转身,脚步轻移,正欲化形溜走——
“去哪?”
陆堂秋的声音幽幽从他们身后传来,温和依旧,却让两人身形齐齐僵住。
两人缓缓回头,动作有些僵硬。只见陆堂秋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转角处,身着一袭暖黄色的家常布衣,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清瘦润白的手臂。而他的手里还端着一盘……看不清具体形态的菜肴,脸上带着温和的、近乎无辜的笑容,一双桃花眼浅浅弯起,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事物般,急着与人分享:
“今日我研读《饮膳正要》,新学了一道‘山海兜’。取山间最嫩的春笋、潭中最鲜活的河虾,以薄如蝉翼的面皮包裹,上笼蒸制而成。还有一道‘莲房鱼包’——你们不是总说想吃鱼么?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潭边静坐了两个时辰,钓了两尾最肥美的春鲤。”
他说得认真,眼里闪着期待的光,那光纯粹而温暖,却让三人不忍直视。
玉奴苦着脸,声音发干:
“仙君,小生突然想起……月岭的朱果这几日该施肥了。前几日雨水多,怕是肥力都被冲走了……”
“施肥?”
陆堂秋挑眉,眼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昨日午后,你不是刚提着竹篮去过月岭么?我坐在潭边看书,瞧见你给每株朱果都仔细浇了灵泉水,还顺手除了草。”
“那、那潭边的水草该修剪了……”
棠翁也试图挣扎,语气却已弱了三分,
“长得太盛,怕会影响水质……”
“水草?”
陆堂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温雅如常,却让棠翁心里发虚,
“今晨天未亮时,我睡不着起身散步,便见你在潭边忙碌。那一大片水草修得整整齐齐,边缘平直如线,像用尺子细细量过、又用剪刀精心修剪过似的。怎么,半日功夫,又长乱了?”
两人语塞,相视苦笑。
沈系舟看着这一幕,唇角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到陆堂秋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那盘“山海兜”——面皮厚薄不一,有的地方薄得透明,隐约可见内里焦黑的笋和虾;有的地方又厚得结实,边缘还带着未擀匀的皱褶。形状更是歪歪扭扭,有的破了口,有的挤成了一团,实在难以与“兜”这个雅致的名字联系起来。
“师尊辛苦了。”
沈系舟温声道,声音清朗平和,眼里没有半分嫌弃或不耐,只有无奈却也无妨的包容。
听得此言,陆堂秋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纯粹而温暖,像得了最高褒奖的孩子:
“那你们快尝尝!我这次特意控制了火候,应当比上次好。蒸的时候我算了时辰,一刻不多一刻不少,按书上说的,‘气足则起,欠则生,过则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书上的理论,沈系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目光专注而认真。阳光穿过廊檐,洒在两人身上,将陆堂秋那袭暖黄衣衫映得愈发温柔明亮,也将沈系舟靛蓝衣衫上暗绣的流云纹照得隐隐发光。
一暖一冷,一柔一刚,一者兴致勃勃,一者耐心温和,站在一起,却莫名和谐,像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
说话间,四人入了前厅。
桌上已摆了三菜一汤:一盘形态堪忧的“山海兜”;一碗“莲房鱼包”——鱼倒是完整的,鱼身划了细密的花刀,只是淋在上面的酱汁颜色诡异,泛着某种暗沉的红褐色,隐隐还有些焦糊味;一碟清炒菌菇,看起来最正常,菌菇鲜嫩饱满,色泽油亮,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末,却不知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让几人中毒;还有一盆汤,汤色浑浊,浮着几片蔫了的菜叶和几颗未去皮的莲籽,在盆中沉沉浮浮。
玉奴和棠翁盯着那桌菜,表情肃穆得像在参加什么庄严而艰难的仪式。沈系舟则神色如常,率先在陆堂秋身边坐下,执起竹筷。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面前摆着的是仙庭盛宴。
“吃吧。”
陆堂秋期待地看着众人,目光尤其在沈系舟脸上停留,那眼神中的期待纵然是看块石头也将那石头看化了。
沈系舟也依旧不负众望,夹起一块“山海兜”送入口中。面皮有些夹生,内里的笋炒老了,失了脆嫩,反而带着一种韧性的咀嚼感;虾的腥气未完全去除,混杂着一丝焦糊味;调味更是咸淡失衡,几种味道在舌尖打架,难以调和。
可纵然如此,沈系舟还是面不改色地咀嚼,细细品味每一丝味道,然后缓缓咽下。随即,他甚至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温和的笑容:
“比上次有进步。面皮虽然厚薄不均,但至少全熟了,没有夹生面块;笋虽然老了,但山野的清气还在,能吃出是月岭背阴处的好笋;虾的腥气……也比上次淡了些,想来是清洗时更仔细了。”
陆堂秋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像阴霾天里忽然破云而出的阳光:
“当真?”
“当真。”
沈系舟点头,神情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他又伸筷,去夹那“莲房鱼包”。鱼肉倒是鲜嫩,只是那暗红色酱汁味道古怪,酸甜咸辣糊味混在一起,难以形容,反倒掩盖了鱼本身的鲜美。他依旧细细吃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然后温声道:
“这酱汁……颇有古意。想必是严格依着古籍所载调配,虽与现今口味不同,却别有一番古朴风味。能尝出师尊用心了。”
整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瓷器相触的清脆叮当,以及偶尔陆堂秋询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时,沈系舟温声应答的声音。玉奴和棠翁则苦着脸,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需要酝酿许久的勇气,像在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表情严肃而悲壮。
吃到一半,沈系舟忽然放下筷子,动作轻柔:
“汤似乎有些凉了,这个时节喝凉汤容易伤脾胃。我去灶房热一热,顺便看看火。”
他说得自然,起身的动作流畅。陆堂秋点点头,目光转而期待着望向剩下的两位:
“来,多吃些,我可是好久没下厨了。”
不多时,沈系舟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四碗清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细均匀劲道,在碗中盘成整齐的一团;汤色清亮见底,泛着淡淡的、诱人的油光;上面撒着细碎的翠绿葱花,还有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腊肉,整齐地铺在面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而来——是熬了许久的菌菇鸡汤底,醇厚鲜美,瞬间冲淡了桌上那些古怪菜肴带来的复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