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见师尊做菜辛苦,我便顺手煮了些面。”
沈系舟将面一一放在众人面前,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光吃菜不免单调,也难饱腹。权当……添些主食,大家也好多吃些。”
陆堂秋怔了怔,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卖相十足的面,眼中神色几度变幻。那眼神里有错愕,有恍然,有某种柔软的触动,最后都化作一片温润的、粼粼的光,像春日的湖面。良久,他执起竹筷,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夹起一筷子面,小心地送入口中。
面很劲道,弹牙爽滑,在齿间有恰到好处的韧性;汤很鲜,是熬足了时辰的菌菇鸡汤底,醇厚而不腻,鲜香满口;腊肉咸香适中,带着淡淡的、好闻的烟熏味,与葱花的清香、汤的鲜美相得益彰。
他细细咀嚼,缓缓咽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沈系舟。
“……好吃。”
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系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面擀得匀,汤熬得鲜,火候也恰到好处。”
沈系舟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雨后天晴的天空:
“师尊喜欢便好。”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轻松欢快了许多。陆堂秋吃着他那碗鲜美爽滑的面,眉目舒展,偶尔还会伸筷,夹一筷子自己做的菜,细细品尝,然后开始认真总结、分析,像在拆解某种复杂的剑招功法:
“这‘山海兜’,面皮擀得还是太厚,下次得再薄三分,薄到能透光才好……‘莲房鱼包’的酱汁,醋放多了些,压住了鱼本身的鲜味,下次得减半,或许再加一点点蜜调和……倒是这菌菇炒得不错,火候正好,菇的鲜味全逼出来了,油也用得适量……”
沈系舟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指出些更细微的、可以改进的地方。他的声音温和,措辞委婉,既不会打击师尊的热情,又能给出切实的建议。玉奴和棠翁也放松下来,小口吃着鲜美爽滑的面条,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里都是了然的笑意,还有一丝淡淡的、温暖的感慨。
三年了。
这样的场景,每月总要上演几次。起初是真正的灾难,玉奴曾偷偷将不堪入口的菜肴倒进后山,棠翁则试图用精妙的幻术遮掩那些可怕的卖相;后来渐渐成了习惯,两人学会了面不改色地吞咽,甚至在沈系舟的带领下,学会了如何“委婉”地评价;再后来……竟渐渐生出几分家人间的温馨与默契。
陆堂秋对庖厨之事有种奇异的、执着的热情,虽技艺始终未见长进,可那份想要亲手为身边人做些什么的心意,却从未改变,甚至愈发炽热真挚。而沈系舟也从最初的惶恐无措、如临大敌,到后来的无奈苦笑、勉力捧场,再到如今的甘之如饴、巧妙周旋,甚至学会了在“灾难”发生后,自然而巧妙地补救,让每个人都吃得舒心。
时光改变了太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改变。它让孩童长成少年,让生疏变为熟稔,让尴尬化作温馨。
饭后,棠翁熟练地收拾碗筷,玉奴奉上清茶。沈系舟陪着陆堂秋在廊下坐着,看庭中海棠花影随风轻移,听远处竹涛阵阵,春雀吟唱。
沉默如水流淌,舒适而安宁。沈系舟望着师尊被茶气氤氲的侧脸,那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他忽然倒吸一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般,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师尊,诗乐司那边……又来信了。”
陆堂秋执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是么。”
他声音很淡,目光仍停留在庭中海棠上,仿佛那花比仙庭公文更有看头,
“说什么?”
“说司中积压了些公务,需要师尊回去处理。”
沈系舟斟酌着词句,声音温和却清晰,
“另外,天枢司又该照例春务纠察了,十二司主需亲自到场述职,不得缺席。掌律仙君特意在信末添了一句——”
说到此处,沈系舟顿了顿,声音更轻,
“‘若再借故推诿,便亲自来观音塘请人’。”
陆堂秋那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动作很慢。他垂下眼睫,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看了许久,久到沈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再等等罢,不急。”
陆堂秋终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观音塘的早春正好,海棠开得盛,潭里的鱼正肥,后山的野物也到了最鲜的时节。”
他抬眼,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处青翠的山峦,眼底有淡淡的向往,
“昨日去月岭,瞧见有片野果熟了,红艳艳的挂满枝头,待过两日摘些回来……”
“师尊。”
沈系舟轻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分不容动摇的坚定,
“您已经八个月未曾回仙庭了。前年春末,天枢来信考察各司仙务,您不得不返回,前后两月;去年年初仙庭弟子试炼,您作为诗乐司主需到场监考,来往三月;去年秋天,天枢司清查公务,发现您常年缺席,将您紧急召回,还罚您在天枢司理了三个月文书,您忘了吗——”
沈系舟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侍立的棠翁,微微颔首。棠翁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本用青藤纸订成的小册子,翻开,用他那特有的、温和而清晰的嗓音,一板一眼地念起来,像在宣读某种无可辩驳的证词:
“仙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暮春,天枢司考察各司仙务,仙尊返仙庭,历时两月零七天。”
“仙历三千七百二十二年,年初。仙庭弟子试炼,仙尊任监考,返仙庭,历时三月零十天。同年仲夏,天枢司清查公务,仙尊因缺席过多被召回,罚理文书,历时三月余。”
“此后至今,”
棠翁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陆堂秋,目光平静却坚持,
“仙尊已连续在观音塘居住八月有余。期间诗乐司来函十二封,天枢司催返令三道。上月掌律仙君亲笔信中有言:‘陆司主若再视仙庭规仪如无物,便莫怪本君亲赴观音塘,效仿先贤“三顾茅庐”了。’”
最后那句“三顾茅庐”,棠翁念得字正腔圆,甚至还带上了掌律仙君那特有的、严肃刻板的腔调。
陆堂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
他放下茶盏,白玉般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是他心烦时的小动作,沈系舟三年前就发现了。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长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
像个被先生催交功课,却偏偏想溜去池塘边捉蜻蜓的顽童。
沈系舟看着师尊这副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关切,有理解,有柔软的心疼,也有一丝必须履行的、作为弟子的责任。他放缓了声音,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师尊,诗乐司虽不像天枢司、刑律司那般事务繁杂紧急,但长久无主,终究不妥。司中典籍需要整理批注,新入门的仙官需要指点根基,与其他各司的往来文书也需要您亲自定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像春雨渗入泥土,
“况且……天枢司那边,掌律仙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说要‘三顾茅庐’,便真会来。到时若见师尊在此……摘野果,饮仙酒,怕是不太好看。”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轻轻戳破气泡的细针。
庭中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春日的暖风,穿过海棠树的枝叶,带来沙沙的轻响,和花瓣飘落的簌簌声。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将陆堂秋那袭暖黄衣衫照得几乎透明,也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孩子气的不情愿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戳穿”的懊恼、“不想去”的抗拒、和“不得不去”的无奈的神情。
沈系舟静静等待着。他看见师尊的指尖在袖口上反复捻着,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像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看见他闭了闭眼,长睫轻颤,再睁开时,眼中那些细微的挣扎与执拗,终于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无奈的、认命般的清明。
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他淡色的唇边:
“……罢了。”
那声音很轻,带着认输般的无力感。他抬眼看向沈系舟,眼神复杂——有被“逼宫”成功的不甘,有对仙庭公务的厌烦,但深处,或许还有一丝“果然逃不掉”的释然,和“幸好有你们在身边”的微弱慰藉。
“过几日回去便是。”
他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沈系舟心头一松,那口从提起此事便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清浅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着对师尊此刻模样的温柔包容:
“弟子陪师尊回去。正好,弟子也有些剑理上的疑惑,想请教藏书阁的守阁长老。”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转移了注意力。
陆堂秋转过脸来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方才的烦闷:
“你自然要去。否则仙庭那些老家伙问起你的课业,我如何交代?你这一年的修炼境界,总得让他们亲眼瞧瞧,免得总说我这个师尊当得懈怠。”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像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沈系舟心情大好,连日来隐隐的担忧烟消云散。
陆堂秋笑了。
那笑容在初春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耀眼,眼里没有半分不快,反倒是他一贯的恣意潇洒。陆堂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沈系舟束得整齐的发顶——这个动作三年来从未变过,无论沈系舟长高了多少,无论他剑法多么精进,气度多么沉稳,在师尊面前,他似乎永远是那个需要指引、也会被温和对待的少年。
沈系舟怔住了。
他看着师尊含笑的眼睛,看着那清澈瞳仁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窘迫却温柔的脸庞;看着庭中盛放到极致的海棠花,淡红花瓣在风中轻轻颤抖,落下细碎的影;看着这三年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琐碎却温暖的日常光影——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不离开观音塘,也无妨。
甚至……从心底泛起点奇异的、细微的甜,那甜不来自味蕾,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或许去哪里,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是谁,要与谁同行。
而此时此刻坐于沈系舟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在九重天上的仙宫神殿,还是在这人间深山的幽静塘畔;无论是做出难以入口的古怪菜肴,还是舞出惊心动魄的月下剑影;无论是严肃地传授剑理心法,还是温柔地揉着他的发顶……
都是他沈系舟愿意用全部心力去追随,去守护,去仰望的那道光。
这般思绪清晰而坚定,像一颗早在三年前就已埋下的种子,在日复一日的晨光夜露、春风冬雪中悄然生根发芽,而今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郁郁葱葱的树,盛开层叠的春花万千。
只是此刻的沈系舟还不知道,这棵树将来会开出怎样灼灼的花,会结出怎样酸甜的果,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
他只知道,有师尊在的地方,就是心安之处,就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