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越,你执掌刑律,监察各司,尽职尽责,孤心甚慰。但堂秋毕竟刚回仙庭,总要给他些时间适应。此事便按祁砚所言处置,如何?”
帝君亲自打圆场,姬越自然不能再坚持。
他躬身行礼,笑容依旧完美:
“帝君英明,弟子遵命。”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但沈系舟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清晰地感受到,方才那一刻,殿中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司主站在姬越那一侧。
而祁砚,看似公正,实则谁也不想得罪。
只有庸乐帝君,态度温和,却深不可测。
“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庸乐帝君挥挥手,
“无为,你刚回仙庭,且去安顿。三日后,孤要看到诗乐司的文书全部处理完毕。”
“是。”
陆堂秋躬身行礼,带着沈系舟退出大殿。
走出天枢殿的瞬间,沈系舟只觉得浑身一轻。殿外阳光明媚,仙气氤氲,与殿内那肃杀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他回头望去,沉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将那些华服上仙、明争暗斗,都关在了门内。
“走吧。”
陆堂秋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沈系舟连忙跟上。一路沉默,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周围再无旁人,他才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师尊,姬越司主今日……像是下定决心要为难您。”
陆堂秋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而且殿中大多数上仙似乎都站在他那一边。若非庸乐帝君开口,恐怕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陆堂秋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向沈系舟。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看得不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姬越此人……确实不简单。”
沈系舟心头一凛。
陆堂秋继续向前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是庸乐帝君的亲传弟子,也是帝君飞升为神职前,在刑律司唯一的亲故。当年庸乐飞升,刑律司主之位空悬,帝君力排众议,让当时资历尚浅的姬越接任——那时姬越不过两百岁仙龄,在十二司主中是最年轻的一个。”
“两百岁?”
沈系舟惊讶。
“嗯。”
陆堂秋点头,
“但他天赋异禀,修行的是刑律司秘传的‘忘情诀’——一种割舍凡人七情六欲的仙法。修成后容颜永驻,千年不老,心性也会变得……极其冷静,甚至冷酷。”
他顿了顿,看了沈系舟一眼:
“所以他看上去总像二十岁青年,实则已八百余岁了。论资历,除了庸乐帝君和几位隐世不出的古仙,仙庭中无人比他更老。”
沈系舟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岁……却保持着二十岁的容颜和体态,这本就透着诡异。再想到姬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温和纯净的眼神,沈系舟只觉得脊背发凉——那绝非真正的温和,而是修炼到极致后,情绪被彻底剥离、只剩下面具的冰冷。
“难怪他今日可站在帝君身侧,并且如此……嚣张。”
沈系舟低声道。
陆堂秋轻笑一声:
“嚣张?不,那只是表象。姬越从不真正动怒,也从不过分张扬。他永远温和,永远讲规矩,永远站在‘理’的一边——但偏偏,他口中的‘理’,总能恰到好处地达成他的目的而已。”
沈系舟沉默片刻,忽然鬼使神差般问道:
“那庸乐帝君今日……算不算给自己的徒弟撑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冒失。帝君是何等身份,岂是他一个小小弟子可以妄加揣测的?
果然,陆堂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沈系舟。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沈系舟从未见过的冷意。
许久,陆堂秋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系舟,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沈系舟心头一紧,连忙垂首:
“弟子妄言,请师尊责罚。”
陆堂秋却摇了摇头:
“你能琢磨到这一层,倒也算你能识人心。可为师要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仙宫殿宇,眼神复杂:
“仙庭之中,有时你所见所闻的,未必是真实。而真实的……也可能是假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系舟听得云里雾里。
陆堂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
“庸乐帝君今日开口,看似是为我解围,实则是为维持仙庭表面的平衡。姬越看似咄咄逼人,却未必真要将我置于死地。祁砚看似公正,却也未必毫无偏向……”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还年轻,修为尚浅,切莫轻易涉足,更不要妄加评判。”
沈系舟重重点头:
“弟子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
陆堂秋却道,语气罕见地严厉,
“我要你记住的不是这些表象,而是——在仙庭,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不要相信你听到的,甚至……不要轻易相信你感受到的。”
他深深看了沈系舟一眼:
“这里的水太深,深到连我都未必能看透。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勤修剑道,精进修为。其他的……交给我。”
沈系舟心头一震。
他看着师尊严肃的面容,看着那双桃花眼中深藏的忧虑与保护,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看似平静的述职,背后隐藏的,恐怕是连师尊都感到棘手的暗流。
而陆堂秋之所以不愿多言,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要保护他。
“弟子谨遵师命。”
沈系舟躬身,声音坚定。
陆堂秋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手,替沈系舟系紧了腰间的仙牌。
“走吧,回诗乐司。”
陆堂秋转身,继续向前,
“三百七十二卷文书……呵,我倒是要看看,都是些什么‘要紧’事。”
陆堂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恣意潇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严肃从未存在过。
但沈系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着师尊挺拔的背影,看着那袭浅青布衣在仙庭白玉路上显得格外素净的身影,心中暗暗发誓——
无论仙庭的水有多深,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他都要变强。
强到足以站在师尊身侧,与他并肩面对一切风雨。
强到……能够保护这个总是笑得温柔、实则独自承担了太多的人。
阳光洒落,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诗乐司的殿宇已在望。
而仙庭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