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间，头痛欲裂。

沈系舟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正顺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渗入，如同春日溪流，一点点抚平那撕裂般的痛楚。那灵力运转的方式他很熟悉——是百草司一脉独有的疗愈心法，清润、细腻，带着草木的生机。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只能看见一个青碧色的身影轮廓。待视线聚焦，便看见了戚侨玥略显苍白的脸。她盘膝坐在他身侧，双手结印，指尖流转着柔和的碧色光华，正全神贯注地为他疏导紊乱的气血。

见他醒来，戚侨玥明显松了口气，手上灵力却未停，温声道：

“沈师兄莫动，你被卷入时撞到了书架，神识震荡，需再调理片刻。”

沈系舟依言不动，只微微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他们此刻身处一个无边无际的书架迷宫中。书架皆由不知名的深色沉木制成，高不见顶，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延伸，仿佛无穷无尽。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玉简、绢帛、兽皮书卷，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边角磨损，墨色暗淡；有些则崭新如初，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但在这气息之下，沈系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阴冷——那是魔气，虽被重重经卷的浩然之气压制得几不可察，却如附骨之疽，无处不在。

没有窗户，没有门扉，连他们被卷入时的那道殿门也消失不见。头顶是高远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只有书架间隙中每隔一段距离悬浮着的、拳头大小的莹白灵石，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只有戚侨玥灵力流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和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林师兄他们呢？”

沈系舟哑声问道。

戚侨玥摇了摇头，收回灵力，自己也调息了片刻，才道：

“我也是刚醒来不久，便见你昏迷在旁。至于林仙官、墨师兄和洛师兄……醒来后我便寻过，不见踪迹。这地方……像是个迷宫，又像是个被封闭的结界。”

她站起身，伸手触碰身旁的书架。木料冰凉，触感坚实，绝非幻象。

沈系舟也撑着身体坐起。除了神识还有些昏沉，身体倒无大碍。他站起身，试着调动灵力，青蜂剑在鞘中轻轻一震，回应着他的召唤。

“墨师兄！洛师兄！林仙官——！”

他提气高喊，声音在空旷的书架迷宫中回荡，层层叠叠，传得很远，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孤单地飘荡回来，更添几分诡谲。

“别喊了。”

戚侨玥轻声道，神色异常冷静，

“我刚才试过，声音传不出去多远便被这些书架和……某种力量吸收了。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凝起一点碧色灵火，

“这里有魔气，虽然稀薄，但遍布每一寸空气。小心些。”

沈系舟点头，也凝起指尖灵火。两簇微光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渺小而脆弱。

“先找出路。”

沈系舟道，

“既是被卷入，必有出口，或可循着魔气源头寻找。”

两人并肩，选了一个方向，开始在这浩瀚的书架迷宫中摸索前行。

甬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入云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灵火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再远处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留意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动静和气息变化。

然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致没有丝毫变化。一样的书架，一样的间距，一样悬浮的灵石，甚至连空气中纸张与魔气的比例都恒定不变。沈系舟留心观察，发现他们似乎一直在绕圈子——经过的某些书架上，他记得刚才见过同样磨损的边角和墨迹。

“是迷阵。”

戚侨玥停下脚步，秀眉微蹙，

“这些书架排列暗合奇门遁甲，不断变化方位。我们若不懂破解之法，走不出去。”

沈系舟也察觉到了。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阵眼或规律，可这阵法太过精妙，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阵法的理解，一时难以勘破。

就在这时——

一卷泛黄的兽皮经卷，从他们头顶高处的书架上无声滑落，“啪”地一声，恰好掉在戚侨玥脚边。

戚侨玥微微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捡。

“别动！”

沈系舟心头警兆陡生，厉声喝止。他想起陆堂秋曾说过，某些阴邪之物会伪装成寻常物件，诱人触碰，以此种下魔种或施加诅咒。

可为时已晚。

戚侨玥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卷兽皮。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卷看似普通的兽皮经卷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黑色光芒！魔气如同活物般从卷轴中喷涌而出，浓郁、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和诡异的图案在疯狂流转。

戚侨玥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经卷展开的部分，瞳孔急剧收缩，眼神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迷离。碧色的灵力护体光晕剧烈波动，却无法阻挡那紫黑色的魔气顺着她的手臂迅速蔓延，像无数细小的毒蛇，蜿蜒向上，缠绕向她的脖颈和眉心。

“戚师妹！”

沈系舟大骇，不假思索便要拔剑斩断那魔气链接。

然而，剑未出鞘——

一道雪亮的剑光，挟着冰寒刺骨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耳畔掠过，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那剑光精准无比，狠戾决绝，“嗤”地一声，直直刺入戚侨玥手中那卷兽皮经卷！

“啊——！！！”

非人的、凄厉至极的惨嚎骤然响起！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冤魂恶鬼在同时哀鸣，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被剑光刺中的经卷剧烈颤抖，紫黑色光芒疯狂闪烁，却无法挣脱。剑身上流转的冰寒灵力如同跗骨之蛆，迅速侵蚀、冻结着魔气。兽皮表面浮现出狰狞的鬼脸，扭曲挣扎，最终在一声更加绝望的嚎叫中，“轰”地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燃烧，瞬间将经卷连同内里寄居的魔物焚成一小撮灰烬，簌簌飘落。

魔气消散，戚侨玥浑身一软，踉跄后退，被及时反应过来的沈系舟一把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眼神涣散，显然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沈系舟猛地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洛离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神色淡漠如冰。方才那惊鸿一剑，正是出自他手。此刻他正缓缓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藏章司内的书卷，”

洛离开口，声音冷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皆已被魔气浸染，不可触碰，更不可翻阅。”

他话音未落，另一道墨紫色的身影已如风般掠至。

墨臣允一把推开沈系舟，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戚侨玥。他动作看似急切，扶住戚侨玥的手臂时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柔。待确认她只是心神受震、并无大碍后，他猛地转头，怒视洛离：

“洛离！你出手不会轻点吗？！方才那一剑再偏半分，伤到戚师妹怎么办？！”

洛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

“偏不了。”

“你——！”

墨臣允气结。

“墨师兄，我没事。”

戚侨玥定了定神，轻轻挣开墨臣允的手，向他，也向洛离，微微欠身，

“多谢洛师兄及时出手，也多谢墨师兄关心。”

她语气平静，姿态得体，但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让墨臣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白。

“好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更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林义禅缓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常服，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沈系舟和戚侨玥，见两人虽略显狼狈却无重伤，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方才那东西，是‘书魅’的分身。”

林义禅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如今这整个藏章司，恐怕都已被这魔物寄生了。”

“书魅？”

沈系舟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那个千年前专寄生于道法经卷、篡改心法、诱人入魔的魔煞？它不是百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林义禅看了他一眼，似是对他能知晓此事略感意外，随即点头：

“记载如此。但魔物手段诡谲，尤其书魅这类无形无质、专攻心神的魔煞，当年是否被彻底剿灭，本就存疑。如今它重现仙庭，且潜入藏章司这等重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在场几人都明白——此事绝不简单。

墨臣允冷笑一声，口无遮拦：

“还能因为什么？定然是仙庭内部有通魔的奸细，里应外合，将这祸害放了进来！”

“墨臣允！”

林义禅厉声喝止，眼神严厉，

“无凭无据，休得胡言！”

墨臣允撇了撇嘴，虽不再说，脸上却满是不服。

林义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无边无际的书架迷宫，沉声道：

“书魅本身战力不强，但它最可怕之处在于蛊惑人心、制造幻境、操控亡灵。如今已有数十名仙官弟子在此遇险失踪，其中不乏修为强势之辈。若这些人都被书魅控制……”

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戚侨玥身上，语气稍缓：

“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魔阵，与外界取得联系，请十二司乃至帝君定夺。至于戚师弟……”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安慰之意很明显——书魅虽凶，却也并非所有落入此间之人都会立即遇害。戚侨景或许只是被困在迷阵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