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侨玥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绝望,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师兄说的是,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我们先设法破阵。”
她没有多问弟弟的生死,可能够感受到她突然虚弱的仙力,反而让沈系舟心中掠过一丝悲伤
几人不再多言,开始尝试联手破解这书架迷阵。林义禅精于阵道,墨臣允在符箓上也颇有造诣,洛离虽沉默,但对气机感应极其敏锐,沈系舟和戚侨玥则从旁协助。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迷阵远非寻常。它不仅糅合了奇门遁甲、空间折叠等高深术法,更似乎与书魅的本体力量紧密相连,阵法变化毫无规律可言,且处处暗藏魔气陷阱,稍有不慎便会引动魔气反噬。
就在林义禅尝试以天枢司秘传的“破妄诀”强行推演阵眼方位时——
“嘻嘻……”
一声女子的轻笑,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笑声空灵飘渺,仿佛来自极远的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声音温软妩媚,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力,直往人心里钻。
“小心!是书魅本体的魔音!”
墨臣允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闭塞听觉!凝守心神!莫要被它蛊惑!”
几人反应极快,当即封闭耳窍,运转心法抵御。
可那魔音无孔不入,并非仅仅通过声音传播。它似乎能直接作用于神魂,即便封闭了听觉,那诡异的笑声、低语、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靡靡之音,依旧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冲击着理智的堤防。
与此同时,周围的书架开始剧烈震动!
无数经卷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纷纷从书架上滑落、飞起,在空中疯狂舞动。竹简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玉简闪烁着混乱的灵光,绢帛舒展如鬼魅的衣袖。书页翻飞间,其上记载的经文、符咒、心法口诀扭曲变形,化作一个个紫黑色的诡异符文,脱离书卷,飘散在空中,组成一片混乱而充满诱惑的精神风暴。
空间开始扭曲、折叠、重组。原本笔直的甬道像面团般被揉捏,书架倾斜、倒塌,又瞬间重组出新的排列。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彻底丧失,重力似乎也变得紊乱,时而沉重如负山岳,时而轻飘如坠云端。
“她想把我们拖进她的‘无象空间’!”
林义禅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维持着“破妄诀”的运转,试图锁定书魅本体的位置,
“那才是她的主场!不能进去!”
然而,书魅蓄谋已久,此刻全力施为,岂是他们仓促间能抵挡?
混乱的魔音干扰心神,扭曲的符文侵蚀灵力,变幻的空间消磨意志。
沈系舟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无数杂念纷至沓来,眼前景象光怪陆离。他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青蜂剑柄,默念师尊传授的静心口诀,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恍惚间,他看见戚侨玥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墨臣允双目赤红,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可怕的幻象;洛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骨节已然发白;林义禅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血丝……
“凝神——!”
林义禅发出一声断喝,声音中已带上了灵力,试图唤醒众人。
可就在这时,那女子的轻笑陡然变得尖锐!
“进来吧……我的孩子们……这里有无尽的智慧……永恒的力量……还有你们最渴望的……答案……”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沈系舟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所有声音、光线、感知,都在瞬间离他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缓缓上浮。
沈系舟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虚无的“地面”上。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地方圆,只有一片混沌的、流动的暗灰色“空间”。远处有微弱的光斑闪烁,像是星子,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瞳孔。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魔气,以及……浓郁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迅速翻身坐起,检查自身。还好,除了灵力运转略有滞涩,并未受伤。
“洛师兄?”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在。”
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来。
沈系舟转头,看见洛离正持剑而立,白衣在这混沌灰暗中格外醒目。他神色依旧淡漠,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衣袍上也有几处不起眼的褶皱——显然,方才的冲击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就我们两个?”
沈系舟站起身,走到洛离身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片“无象空间”广袤得可怕,视线所及,除了混沌还是混沌。林义禅、墨臣允、戚侨玥,全都不见踪影。
“空间扭曲时,我们被分散了。”
洛离言简意赅,
“书魅意在分割我们,逐个击破。”
沈系舟心头一沉。若是单独对上书魅,以他们两人的修为,恐怕凶多吉少。
“先找其他人。”
洛离道,他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此地魔气源头不止一处,书魅本体可能藏匿在任何地方。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看似实体的东西——那可能是陷阱。”
沈系舟点头,握紧了青蜂剑。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在这片诡异的空间中摸索前行。脚下仿佛踩着虚空,又仿佛有实质的支撑,感觉十分怪异。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何物的窸窣低语。
而与此同时,在这片“无象空间”的另一处。
墨臣允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他额上布满冷汗,墨紫锦袍的肩头撕裂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方才空间扭曲的瞬间,他离戚侨玥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想护住她,结果两人一同被卷到了这里。
“戚师妹,你怎么样?”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急切地看向身侧的少女。
戚侨玥靠在一块……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仿佛凝固的灰暗“物质”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她摇了摇头,取出一枚碧色丹药服下,又递给墨臣允一枚:
“凝神丹,可抵御魔气侵扰。墨师兄,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墨臣允接过丹药吞下,感觉脑中烦恶稍减。他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这鬼地方……书魅的老巢?”
戚侨玥没有回答,她缓缓站直身体,指尖碧光闪烁,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她轻声道:
“这里的魔气……比外面浓郁百倍。而且,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百草司的灵力波动。”
墨臣允精神一振:
“是戚师弟?”
戚侨玥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不确定。但那波动传来的方向,魔气也最重。”
她看向墨臣允:
“墨师兄,我们……”
“去!”
墨臣允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无论如何,总要找到他!”
而在空间更深处,另一片被魔气重重包裹的区域。
林义禅手持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刻满细密的律法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庄严的金光,将周围翻涌的魔气勉强逼退在三尺之外。
他的面前,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百草司的青碧弟子服,只是那衣服已被血污和魔气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他背靠着一根……仿佛由无数扭曲文字和痛苦面孔凝结而成的“柱子”,单手持着一柄短刃,刃身已有多处缺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滴落粘稠的、泛着黑气的血。
少年脸上沾满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血丝,也充满了绝不屈服的倔强。他死死盯着周围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仿佛由阴影和书页组成的扭曲怪物,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
他已经在这里,独自死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当林义禅破开魔气出现在他面前时,少年浑浊的眼中先是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待看清来人服饰和面容,那杀意才缓缓褪去,化作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虚脱。
“……天枢司……林仙官?”
少年嘶哑着开口,声音干裂得像粗糙的砂纸。
林义禅看着他,看着他与戚侨玥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决绝,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剑上金光更盛,将试图扑上来的阴影怪物逼退。
“戚侨景?”
林义禅沉声问。
少年——戚侨景,用力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艰难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还活着。
在这魔窟深处,遍体鳞伤,灵力几近枯竭,却奇迹般地,还活着。
林义禅的目光扫过他周身,落在他手中那柄短刃上——刃身铭刻着细小的、属于百草司的疗愈符文,此刻却沾满了魔物的污血。又落在他背靠的那根“柱子”上,那上面扭曲的痛苦面孔中,有几张依稀能辨认出,正是近日在藏章司失踪的仙官弟子……
少年不仅活着,还在战斗。
以微末之力,在这绝境中,固执地、惨烈地战斗着。
林义禅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敬意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玄色长剑斜指地面,声音沉稳有力,在这充满绝望的魔域中,宛如定海神针:
“戚师弟,坚持住。”
“师兄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