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无象空间中被强行压下的恨意、疑惑、痛苦,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父亲消逝在刀光剑影里的背影,母亲逐渐虚弱的身躯与心魂,以及命宿司那场烧了三天三夜、将一切真相都化为灰烬的大火……
而这一切的源头,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都是眼前这个,背对着他,抚琴而坐,看似温和无害的……诗乐司主,当日抛弃父亲的挚友,陆堂秋。
洛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中原本清冷的眸光被猩红彻底吞噬。他死死盯着陆堂秋的背影,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冰魄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杀意,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撑着剑,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着陆堂秋走去。
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在满地狼藉的书卷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在藏章司内弥漫开来。
陆堂秋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背对着洛离,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维持着一个即将拨弦的姿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没入衣领。显然,方才一曲《破魔引》破开无象空间、重创书魅,消耗了他极大的心力与灵力,此刻正是调息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分神他顾。
洛离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
他举起了手中的冰魄剑。剑尖颤抖着,指向陆堂秋毫无防备的后心。
只要这一剑刺下去……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仇恨……似乎都能得到一个了结。
洛离眼中红光炽盛,脸上最后一丝挣扎与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杀意。
他手腕用力,剑锋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洛离——!!!”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炸响,从藏章司门口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雄浑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撞入洛离濒临崩溃的心神!
与此同时,一道玄黑色的、凝练如实质的磅礴灵力,如同撕破夜幕的闪电,从虚空中骤然劈来,不偏不倚,正正击在洛离握剑的手腕上!
“当啷——!”
冰魄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洛离浑身剧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眼中猩红的光芒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惊骇,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地上那柄差点沾染同门鲜血的长剑,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
巨大的心神冲击与灵力反噬之下,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也如同沈系舟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昏迷不醒。
藏章司门口,祁砚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依旧一身玄黑衣袍,神色冷峻如石刻,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看向洛离倒下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看了昏迷的洛离一眼,又看向依旧背对他们、抚琴调息的陆堂秋,没有多言,只沉声道:
“布阵。”
话音落下,他双手迅速结印。玄奥繁复的符文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锁链,纵横交错,瞬间在藏章司内布下了一个笼罩四方的巨大阵法——天枢司秘传的“缚魔净灵阵”!
阵法成型的刹那,藏章司深处书魅残存的魔气与嘶吼声被彻底压制、禁锢!
陆堂秋似乎直到此时,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指尖终于离开了琴弦,那一直紧绷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他没有回头去看洛离,也没有去看祁砚,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按上琴弦。
这一次,琴音不再高亢激昂,而是变得绵密、悠长,如同春蚕吐丝,又如细雨润物。一个个清澈的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融入祁砚布下的“缚魔净灵阵”中。
琴音与阵法,一柔一刚,一内一外,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与叠加。
阵法金光大盛,锁链哗啦啦作响,收缩、绞紧!
藏章司深处,书魅发出最后一声绝望而不甘的尖叫:
“不——!!我不甘心——!!陆堂秋!祁砚!你们……啊啊啊——!!!”
叫声戛然而止。
在金色阵光与清越琴音的合击之下,那缕隐藏在最深处、试图借洛离心神反扑的魔念,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残雪,彻底消融、净化,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于空中。
作祟百年、令仙庭损失惨重的魔煞“书魅”,至此,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琴音渐歇。
陆堂秋缓缓收回手,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止住了余韵。他闭目调息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清明。
他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
沈系舟和洛离并排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呼吸还算平稳,性命应是无虞。
祁砚已走到洛离身边,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又输入一道温和的灵力助他稳定心神,这才起身,看向陆堂秋。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与昏迷的少年,目光在空中交汇。
谁都没有先开口。
藏章司内,只剩下夜风吹过破损窗棂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仙庭其他司衙弟子赶来救援的急促脚步声。
长久的沉默后,陆堂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
祁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指尖未褪的金色灵光,沉默片刻,才道:
“分内之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也……辛苦了。”
陆堂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能笑出来。他目光落在沈系舟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后怕。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失去这个孩子了。
也差一点,他就……死在了另一个孩子剑下。
他抬起头,望向藏章司外渐亮的天色,曙光初现,撕破了漫长而凶险的夜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仙庭的暗流与风雨,似乎才刚刚掀起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