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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遥想吾师行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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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在浮力的作用下,缓慢而沉重地一点点向上攀升。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一缕极清冽、带着雨后青草与淡淡苦意的药香,温柔地钻入鼻腔,驱散了记忆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魔气浊息。

接着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布料,而非冰冷坚硬的混沌“地面”。肩头、手臂、肋下传来阵阵钝痛,但都被妥帖地包裹着,清凉的药力丝丝缕缕渗透,缓解着灼烧般的痛楚。

沈系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视线起初模糊,只看见一片素净的青色帐顶,还有从半敞的雕花木窗透进来的、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光线中,微尘如金粉般静静浮游。

他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简朴却洁净的厢房。他躺在一张靠墙的木榻上,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房间另一侧,并排放着另外两张床榻。一张上躺着墨臣允,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另一张……是空的,被褥叠放整齐。

而靠窗的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洛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侧脸对着窗外,目光落在庭院中几株摇曳的仙草上,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他手中握着一只青瓷茶杯,热气袅袅,茶香混合着药香,氤氲出一片安宁。

似是察觉到沈系舟的目光,洛离微微侧过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依旧是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沈系舟敏锐地捕捉到,那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更加幽邃,仿佛压抑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醒了?”

洛离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疏离。

沈系舟点点头,喉咙干涩:

“这是……哪里?”

“百草司。”

洛离简洁地回答,

“我们三人都被送来了。墨臣允伤最重,还在昏睡。你我已无大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戚侨景伤得很重,祝司主在亲自为他医治。”

百草司……祝青颜……

沈系舟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起来,昨夜的惊心动魄、魔音贯脑、琴音破空、最后那惊天动地的破碎与震荡……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让他心口一阵发紧。

“师尊呢?”

他猛地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许多,急切地看向洛离,

“师尊他……有没有受伤?书魅……书魅怎么样了?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中的担忧与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洛离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系舟脸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沈系舟急切而苍白的脸。他看了沈系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凌坠地:

“陆堂秋,他没事。”

“此刻,”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声音没什么起伏,

“估摸着正在天枢司,协助祁司主调查书魅入侵仙庭的案子。”

听到“没事”两个字,沈系舟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要虚脱般重新靠回枕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反应有多失态,脸颊微微发热,掩饰性地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后怕与担忧都吐出来。

缓了片刻,混乱的思绪逐渐归位。他想起无象空间中最后那混乱而凶险的一幕幕,想起洛离举剑时眼中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红光……

“洛师兄,”

沈系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昨夜……在藏章司无象空间里,最后那会儿……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我总觉得……有一刻,你好像……”

他斟酌着用词,

“……好像不太像平时的你。”

洛离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久到沈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道:

“记不清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魔音干扰太甚,幻象丛生,许多事……都模糊了。”

沈系舟闻言,倒也没有深究。他自己在幻境中不也看到了“师尊”递来的剑谱么?书魅最擅长的便是攻心,洛离修为虽高,心志虽坚,但毕竟年纪尚轻,在那种环境下心神受到影响也是常理。他只是觉得,最后洛离那一瞬间的状态,实在有些骇人。

“也是,”

沈系舟点点头,心有余悸,

“那魔煞的手段确实防不胜防,我差点也着了道。幸好师尊的琴音……”

提到陆堂秋,他眼中又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意和崇拜。

就在这时——

“侨玥……”

一声模糊的、带着焦急的呓语,从对面床榻传来。

是墨臣允。

他眉头紧锁,似乎陷入某种不安的梦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这一声呼唤,打破了厢房内略显微妙的沉寂。

沈系舟和洛离同时转头看向他。

墨臣允又低喃了几声,声音含糊不清,但“侨玥”两个字却异常清晰。他挣扎着,似乎想从梦魇中挣脱,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带着惊悸的茫然。待看清了头顶素青的帐幔,闻到了熟悉的药香,他才渐渐回神,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他感受到了肩背和手臂传来的疼痛,眉头又皱了起来。

当他转动视线,看到对面榻上坐着的沈系舟,以及窗边静坐的洛离时,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仿佛多看沈系舟一眼都会让他心情不佳。

他这副别扭模样,沈系舟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没看见。

然而,令沈系舟和墨臣允都没想到的是,窗边那个平日里惜字如金、对旁人琐事漠不关心的洛离,此刻竟然主动开了口。

他依旧侧对着两人,目光似乎还落在窗外,声音清清冷冷,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墨臣允。”

墨臣允被他点名,下意识地转过头,带着几分警惕:

“干嘛?”

洛离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墨臣允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你方才……是在叫戚师妹的名字吗?”

“轰——!”

这句话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扔进了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水面。

墨臣允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要从榻上弹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指着洛离,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是在说梦话!梦话能作数吗?!洛离你别血口喷人!”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又迅速收回,仿佛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沈系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抿紧了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他自然明白洛离这一问的“威力”,更觉得墨臣允此刻的反应实在有趣得紧。

洛离却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不是他问的。他看着面红耳赤、急于辩白的墨臣允,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毫无波澜:

“我就是问问而已。”

“问问而已”?!

墨臣允简直要被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噎得背过气去!他瞪着洛离,胸膛剧烈起伏,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想再说什么狠话,却发现任何解释在对方这“问问而已”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憋屈得不行,恨不得立刻跳下床和洛离“理论”一番,可身上的伤和此刻的处境又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了洛离一眼,又别扭地扭过头去,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消。

厢房内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变得异常古怪而紧绷,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就在这尴尬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

“吵什么吵?”

一个威严而略显不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几人同时望去。

只见天枢司主祁砚,身着一袭玄黑常服,面容冷峻,负手立在门口。他身侧站着林义禅,后者神色沉稳,但脸色也有些苍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负了伤,但已妥善处理过。

而在祁砚和林义禅身后,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左侧是陆堂秋。他已换了身干净的鹅黄色仙服,墨发重新束得整齐,只是面色比平日略显倦怠,唇角那惯常的笑意也淡了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修长的脖颈侧边,靠近锁骨的位置,以及露在外的手背上,各有几道细细的、已然结痂的血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右侧则是百草司主祝青颜。他一袭青碧仙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只是此刻眼神微冷,显然对刚才祁砚的责怪声有些不悦。

而沈系舟的视线在触及陆堂秋身上那些细痕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揪!

“师尊!”

他顾不得礼数,也顾不得祁砚和林义禅在场,急急地撑起身,目光紧紧锁在陆堂秋身上,

“您……您怎么也受伤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陆堂秋抬眸看向他,那双桃花眼在接触到弟子焦急目光时,习惯性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温和的、安抚人心的笑意,正欲开口——

“哼。”

祁砚却先一步冷哼出声,目光扫过榻上三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语气严肃,带着长辈特有的责备与后怕:

“若不是为了将你们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从魔窟里捞出来,陆上仙何至于耗费心神,强行催动《破魔引》破开无象空间,以至于灵力反噬,受了这些皮肉伤?”

他顿了顿,看向沈系舟,眼神锐利:

“你们擅自行动,卷入险境,累得师长涉险相救,此刻醒来,不思反省,反倒在此喧哗?”

他话音未落,身侧的林义禅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沉声道:

“师尊息怒。是弟子失职,未能及时察觉戚师弟私入禁地,又鲁莽带队进入藏章司,致使三位师弟身陷险境,更累及陆司主受伤。弟子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他姿态恭谨,语气诚恳,将责任一力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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