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砚看着跪地的弟子,眉头紧锁,正欲继续训诫——
“好了。”
祝青颜清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祁砚的话头。
他缓步走进厢房,目光先是扫过祁砚,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赞同,随即转向榻上的三个少年,语气缓和下来:
“这里是百草司,不是天枢司的公堂。孩子们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身上带着伤,心里存着怕,好不容易醒了,正是需要静养安神的时候。祁司主,你那些审问训斥的话,可否暂且放一放?”
他说话间,身后已有几名百草司弟子端着盛放药膏纱布的托盘鱼贯而入,动作轻巧而熟练。
祁砚被祝青颜这番毫不客气的“逐客”与维护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尴尬。他看了看祝青颜平静却坚持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榻上确实脸色不佳的三个少年,终是轻轻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对跪着的林义禅道:
“起来吧。此事……容后再议。为师也非不通情理,只是担心你们安危,急躁了些。”
他这话,算是给了双方台阶。
林义禅谢恩起身,垂手立到一旁。
祁砚下意识地转头,想向陆堂秋寻求一点“同盟”的认同,却见那人正以折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桃花眼,眼中分明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笑意,甚至肩膀还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两下。
祁砚:“……”
他更觉尴尬无奈,只得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祝青颜不再理会祁砚,径直走向洛离和沈系舟的床榻。他先查看了洛离的脉息和伤口,点了点头:
“恢复尚可,冰心诀护住了心脉,魔气侵蚀不深。”
随即转向沈系舟。
沈系舟正襟危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当祝青颜开始拆解他肩上那浸透药汁的厚重纱布时,一阵混合着钝痛与撕裂感的剧痛猛地袭来,疼得他眼前一黑,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可师尊就在旁边看着呢!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淡淡笑容。然而,那笑容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嘴角僵硬地抽搐着,配上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沁出的冷汗,显得格外滑稽可怜。
陆堂秋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子这副强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祝司主,贵司……可有‘解痛散’之类的药物?系舟他年纪小,怕是忍得辛苦。”
祝青颜闻言,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清理着沈系舟肩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无波:
“有。‘清心镇痛散’,二百仙玉一粒。”
陆堂秋微微一怔,看向祝青颜。只见这位百草司主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陆堂秋却从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促狭的笑意。
这是在……开玩笑?还是趁机“敲诈”?
陆堂秋失笑,摇了摇头,也不戳破,只温声道:
“好。劳烦祝司主,给他用上。”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祁砚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洛离和墨臣允是天枢司弟子,沈系舟是诗乐司弟子。如今诗乐司主自掏腰包给自己弟子买昂贵的镇痛药,他这个天枢司主,若是对自家两个受伤的弟子毫无表示,未免显得太过刻板寡恩,尤其是在祝青颜和陆堂秋面前。
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语气尽量保持着一贯的严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此次之事,究其根源,是我天枢司监察不力,亦是我门下弟子涉险。这‘清心镇痛散’的费用,理应由天枢司承担。”
他看向祝青颜:“三个孩子的药费,一并记下便是。”
祝青颜此时已为沈系舟换好了药,更拿出镇痛散喂他服下,正用洁白的细布重新包扎。闻言,他抬起眼,目光在祁砚脸上转了一圈,那双温润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三个孩子伤势轻重不同,消耗的药材与灵力也不同。既要天枢司承担,那便算个整数吧——”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一千仙玉。”
“一千?!”
祁砚饶是定力深厚,闻言也微微愕然。二百一粒,三粒六百,何来一千?这分明是……
他看向祝青颜,却见对方神色坦然,眼神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这个价格天经地义。
祁砚瞬间明白了。这哪里是药费,分明是……某种不言而喻的“补偿”,或者说,是祝青颜对他方才在百草司“地盘”上训斥弟子的“小小惩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触及祝青颜那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起方才自己的确急躁了些,更想到对方为了救治戚侨景必然耗费心力……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可以。”
祁砚硬着头皮应下,
“稍后,请祝司主亲自来天枢司取。”
“亲自来天枢司取”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此话一出,厢房内原本因为药费而略显凝滞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沈系舟因着镇痛散开始生效,疼痛大减,神智清明不少,此刻听着两位司主这番“讨价还价”,再看看祁砚那副罕见的手足无措模样,又瞥见自家师尊折扇后那藏不住的笑意,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而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林义禅,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祁砚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那用折扇半遮着脸、肩膀可疑地微微颤动的陆堂秋身上。
“陆、堂、秋。”
祁砚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陆堂秋轻咳一声,放下折扇,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无辜与调侃:
“祁司主慷慨,体恤晚辈,令人钦佩。”
祁砚:“……”
他觉得自己今日来百草司,实在是个错误。
林义禅见师尊吃瘪,气氛越发诡异,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
“师尊,陆司主,祝司主,弟子想起还有些后续事宜需与御魔司交接,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躬身退出了厢房,步履略显匆忙,颇有几分“逃离”现场的意味。
陆堂秋也见好就收,笑着对沈系舟道:
“系舟,你且在此好生养伤,听祝司主的话。为师……”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还有祁司主罚下的那三百多卷‘要紧公务’未曾处理完,得先回天枢司禁阁了。”
他朝着祁砚和祝青颜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榻上已经重新闭目调息、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的洛离,以及虽然上了药、脸色好转却依旧别别扭扭不肯往这边看的墨臣允,眼中笑意更深,随即也转身,施施然离开了厢房,那月白的衣袂在门口一晃,便不见了踪影。
祁砚看着陆堂秋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再看看屋内剩下的烂摊子——一个似笑非笑的祝青颜,三个伤痕累累、心思各异的少年——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按了按眉心,对祝青颜道:
“有劳祝司主费心照看他们。那……一千仙玉,还劳烦您亲自来天枢司取。”
说完,也不等祝青颜回应,便也转身大步离去,玄黑衣袍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转眼间,两位司主一溜烟全走了。
厢房内,只剩下祝青颜、百草司弟子,以及三个少年。
气氛,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祝青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自若地指挥着弟子们收拾药具。他自己则走向墨臣允的床榻。
墨臣允早在祝青颜和祁砚说话时,就悄悄睁开了眼,此刻见来人是祝青颜……以及跟在祝青颜身后,端着药盘、神色平静的戚侨玥时,心脏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祝青颜查看了他的伤势,点了点头:
“皮肉伤居多,未伤筋骨,恢复得会快些。”
说完,便示意戚侨玥上前为他换药。
戚侨玥依言上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她动作轻柔而熟练,拆开墨臣允手臂上的旧纱布,清理伤口,涂抹药膏,再换上新的干净细布。整个过程,她垂着眼眸,神色专注,并未多看墨臣允一眼。
墨臣允却觉得被她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微痒和灼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着,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戚师妹……你的伤,好了吗?怎么就下榻了?该多休息才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戚侨玥手上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
“师尊给我渡了灵力,伤口愈合得很快,已无大碍。有劳墨师兄挂心。”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墨臣允。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唇边泛起一丝极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目光清澈:
“昨夜在藏章司,多谢墨师兄护我周全。”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真诚的感激。
墨臣允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浅淡却动人的笑意,只觉得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方才因洛离调侃而生的窘迫,因师长训斥而起的郁闷,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耳根又有点发热,连忙移开目光,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嘟囔道:
“同门之间,应该的。”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弟弟……他怎么样了?”
“侨景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重,需静养一段时日。”
戚侨玥轻声回答,眼中掠过一丝后怕与心疼,但很快又被坚韧取代,
“多谢墨师兄记挂。”
另一边,沈系舟服了镇痛散,疼痛大减,正靠坐在榻上,看着墨臣允和戚侨玥这边低声交谈,又瞥了一眼窗边仿佛已入定般的洛离,心中五味杂陈。
昨夜种种,惊险万分,生死一线。
可此刻,阳光正好,药香袅袅,同门安在,师尊无恙。
那些血腥、魔气、嘶吼、幻象,仿佛都成了隔世之梦。
只有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和心头残留的悸动,提醒着他,那一切真实发生过。
而仙庭的日子,似乎也在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中,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否还涌动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暗流?洛离眼中那瞬间的异样,书魅临死前那怨毒的嘶吼,祁砚与师尊之间微妙的气氛,祝司主与祁司主那看似寻常却又暗藏机锋的对话……
沈系舟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快些好起来。
快些变得更强。
才能看得更清,走得更稳,才能……真正站在想守护的人身边。
窗外,百草司庭院中,几株仙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