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沈系舟看着陆堂秋沉静的面容，终究没有将这个关于洛离的疑问问出口。他隐约感到，洛离身上的谜团，或许比书魅之事更加复杂，也不宜在此时贸然触及。
于是沈系舟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将疑惑与担忧再次压回心底。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刑律司的传唤便到了百草司。
沈系舟、墨臣允、洛离被引至刑律司正殿时，殿内气氛已是肃穆异常。与昨日祁砚在百草司的私下问询不同，今日的阵仗显然大了许多。
刑律司正殿开阔庄严，以玄黑与赤红为主调，两侧矗立着刻有律法条文的高大石柱，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上方高悬的、象征“法镜高悬”的硕大铜镜。而此刻，殿中已站了不少人。
沈系舟抬眼望去，心头微震。除去缺位多年的命宿司主，仙庭剩余的十位司主，竟到了大半！
天枢司主祁砚站在左侧首位，玄黑衣袍，面色冷峻如常。他身旁是御魔司主赤岚烽，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眉头紧锁，脸色沉郁。阵衍司主、器铸司主、凡尘司主、因缘司主、启明司主、藏章司主……皆按序而立，人人神色凝重，不见平日寒暄，殿内落针可闻。
而在这排司主队列的最末，沈系舟看到了自家师尊。
陆堂秋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正式的月白司主仙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乐符云纹，墨发以玉冠整齐束起，面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收敛了许多，只余下一种沉静的端凝。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让沈系舟觉得，师尊似乎刻意将自己融入了这片肃穆的背景之中，减少了存在感。
沈系舟与墨臣允依礼参拜后，被示意站到殿中一侧，那里已经站着林义禅、戚侨玥，以及坐在轮椅上的戚侨景。
而让沈系舟感到奇怪的是，刑律司主位——那设在高阶之上、雕饰着刑罚图腾的主座，此刻竟是空的。
刑律司主姬越并未到场。
就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隐隐有些躁动低语时，后殿连接内室的沉重大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位身着仙庭高级仙官服饰、年约三十岁模样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他面容端正，眉宇开阔，双目炯炯有神，行走间步伐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虽衣着并非仙司袍服，但那份经年沉淀的威仪与正气，却令人不敢轻视。
沈系舟觉得此人面相有些熟悉，似乎在何处见过，却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男子走到高阶之下，先向殿中诸位司主深深一揖，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声音醇厚平和：
“劳烦诸位司主久候了，在下天门派傅太清，奉姬司主之命，暂代刑律司日常事务，参与此次书魅入侵一案审理。”
傅太清？
沈系舟脑中灵光一闪！天门派大弟子，天门派掌门之子，当年与师尊陆堂秋同出一门，曾被仙庭广泛看好、有望接任命宿司主之位的天才修士——傅太清！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暂代”刑律司事务？姬越呢？
仿佛是为了解答众人的疑惑，傅太清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继续道：
“姬司主近日修炼之时略感不适，为防旧疾扰动，已闭关静修，特地嘱托在下，协同祁司主及诸位，厘清此案脉络。姬司主虽未能亲至，但对案情关切之心，与诸位一般无二。”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姬越的缺席，又表明了自己“暂代”刑律司事务的权利，更点出了是受姬越所托，协同审理。
殿中几位司主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各异。祁砚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赤岚烽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而其余几位司主大多保持了沉默。
就在这时，沈系舟看见，站在队列末尾的自家师尊，陆堂秋，向前微微迈了半步，朝着阶下的傅太清，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声音清晰平和，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陆堂秋，见过大师兄。”
这一声“大师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这才恍然记起，这位诗乐司主，当年亦是出身天门派，与这位傅太清，确是同门师兄弟。只是时光荏苒，陆堂秋以诗乐入道，飞升仙庭，而傅太清则似乎一直留在天门派，掌管事务，多年未闻其有突破之举，渐渐淡出了仙庭核心视野，可谁也没想到，他今日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刑律司。
傅太清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堂秋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和煦、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容，他虚扶一下，感慨道：
“无为师弟，许久不见了。你风采更胜往昔，愚兄欣慰。”
他态度亲切自然，仿佛只是同门久别重逢的寒暄，但在此刻这剑拔弩张的审案大殿上，却显得微妙而突兀。
陆堂秋直起身，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敬意的浅笑：
“大师兄过誉了。如今师兄暂代姬司主掌刑律司事务，更是辛苦。”
两人短短两句对话，客气而疏离，全无同门应有的热络，反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谨慎。沈系舟敏锐地察觉，师尊在称呼傅太清时，用的是“大师兄”而非更显亲近的“傅师兄”，而傅太清那句“愚兄欣慰”，听起来也颇有深意。
傅太清不再与陆堂秋多言，转身面向殿中众人，神色一正，那股和煦之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与威严。他沉声道：
“既然诸位均已到齐，那么，关于御魔司炼魔古阵囚犯‘书魅’逃脱，并潜入藏章司戕害仙庭弟子一案，现在便开始审理。”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殿中站立的几位年轻弟子，语气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系舟，墨臣允，林义禅，戚侨玥，戚侨景，洛离——尔等身为案件亲历者，需将前日在藏章司内全部经历，在此殿之上，当着诸位司主之面，再行陈述一遍。务必详实清晰，不得有半分隐瞒遗漏。”
他的视线最后，状似无意地扫过洛离空着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立即追问，而是转向祁砚：
“祁司主，可否由天枢司先开始？”
祁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林义禅先行陈述。
审讯，在这位突然出现的、身份特殊的“代掌者”主持下，正式开始了。
而沈系舟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姬越的“称病”，傅太清的“暂代”，师尊与这位“大师兄”之间微妙的气氛，还有迷雾重重的洛离……这一切，都让原本就复杂的书魅一案，笼罩上了更加扑朔迷离的阴影。仙庭平静的表象之下，深水之下的暗流，似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