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花影轻摇,梨香与酒气混合成一种令人心安的慵懒气息。陆堂秋那句“唯一挚友”的余音,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却沉沉地落在了沈系舟的心湖上,漾开一圈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一种莫名的不悦,毫无征兆地从沈系舟心底极细微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情绪来得古怪,甚至于全无道理——师尊有如此一位看重、以至于多年后提及仍掩不住怅惘的挚友,自己难道不应该与师尊悲喜同往吗?为何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酸涩的别扭?
想到此处,沈系舟立刻将这丝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他并非懵懂孩童,这三年在师尊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几分察言观色与克制。
他看得出,微生竹这个名字,对陆堂秋而言,绝非寻常故人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鲜明色彩的记忆,有并肩的热血,有无可挽回的遗憾,或许还有更深、更复杂的、被岁月尘封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东西……那是师尊不愿轻易触及,却也从未真正遗忘的过往。
他聪明的保持了沉默,没有追问下去。月光下,他看着陆堂秋的侧颜在提及此事时,褪去了惯常的慵懒笑意,却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的忧伤,仿佛整个人都浸没在那段早已逝去的时光里。
这神情让沈系舟心头那点没来由的别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心疼。
他不想看师尊沉溺在这般忧伤里。
于是,沈系舟轻轻吸了口气,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笨拙轻声说到:
“弟子今年已十六岁。前十二年,在南华沈家,跟着先生读书写字,也学些粗浅的吐纳功夫,族中同辈虽多,交好的却少,算不得挚友。后来……跟了师尊,来了仙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堂秋,眼神清澈而真诚,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弟子还没遇到过师尊口中所说的那种‘挚友’。可是……”
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可是弟子有师尊。”
“在弟子心里,或许……或许‘挚友’两个字意味着的分量,就和师尊在弟子心里的分量,是一样的吧。”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这话近乎直白地表露了依赖与孺慕,甚至隐约触碰了某种更亲近的边界。他不知道师尊会如何回应,心中有些忐忑,却又隐隐期待着。
陆堂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微垂的、泛着光泽的发顶,又移至那紧抿着的唇,最后对上那双抬起来、清澈见底、映着月华与一丝不安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原本萦绕的追忆与怅惘,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温软的动容。那动容里,有欣慰,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纯粹信赖所触动的、细微的震颤。
他伸出手,掌心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梨花瓣的凉意,轻轻落在了沈系舟的发顶。动作比平时更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抚触,缓缓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少年的发丝。
“傻孩子。”
陆堂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月下的静谧,也像怕惊扰了少年这颗真挚的心,
“凡人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为师不是那等能授人长生的大罗金仙,但……”
他顿了顿,指尖在沈系舟柔软的发间停留,目光望向深远夜空,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祈愿:
“但为师愿你,往后仙路漫长,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更要你……长长久久,平安喜乐。”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更让沈系舟心头滚烫。那抚在发顶的手,那温柔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将他心中所有劫后余生的惊悸、对自身弱小的焦虑、以及对未来的隐隐不安,都一一熨帖抚平。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沈系舟低声应道,心头被暖意填满。
陆堂秋收回手,脸上的神情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只是眼底那抹柔光未散。他拿起酒壶,发现已空,便随手将空壶搁在一旁,话锋也随之自然一转,带上了几分正色:
“书魅之事,虽已了结,但后续恐怕不会平静。”
沈系舟闻言,也立刻收敛心神,认真倾听。
“御魔司炼魔古阵守备森严,书魅能无声无息逃脱,并潜入同样禁制重重的藏章司,绝非偶然。”
陆堂秋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天枢司与刑律司如今联手彻查此事。你、洛离、墨臣允、戚家姐弟,还有林义禅,所有直接卷入或接触过书魅本体以及核心魔气的人,必定会被一一传唤问话。”
沈系舟心头微凛,想起祁砚的冷峻与姬越那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笑容。
“不必过于紧张。”
陆堂秋看他神色,安抚道,
“届时,照实陈述你在藏章司与无象空间中的经历即可。所见所闻,所感所受,如实回答。只是……”
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了些:
“书魅临死前,狂怒嘶吼,难免有攀咬构陷之语。尤其是涉及一些陈年旧事的胡言乱语,若被问及,你便说当时魔音灌耳,幻象重重,听得不真切,只觉是魔物濒死的诅咒谵语便可。其余细节,无须隐瞒。”
沈系舟立刻明白了师尊的用意。书魅最后那番关于“百年前镇压”、“命宿司冤魂”的嘶吼,显然触碰了某些敏感的、或许与微生竹前辈有关的旧事。师尊这是在保护他,避免他被卷入更复杂的旋涡,同时也是在模糊处理这部分可能引发不必要联想和追查的信息。
“弟子明白。”
沈系舟郑重应下,心中同时闪过洛离在百草司醒来时那闪躲的眼神和“记不清了”的回答,以及藏章司那夜无象空间内洛离微微泛红的瞳孔……
一个疑问浮上了他的心头——洛离在幻境中,究竟遭遇了什么?书魅究竟如何蛊惑了他让他如此性情大变?而洛离的“记不清”,是真的,还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