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响起时,沉如投石入潭,激起层层涟漪。接着第二音、第三音……琴声如水流淌,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弹的是《长夜引》。
此曲无固定谱,全凭心绪。今夜他指下的《长夜引》,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低回如呜咽,时而凝滞如寒冰——那是二十一年来的不解之谜,是挚友赴死的锥心之痛,是面对故人之子却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挣扎。
琴声穿过竹影,越过重楼,在仙庭夜色里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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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司禁阁三层,洛离靠坐冰冷地板,手中紧攥两枚失泽的兰竹玉佩。窗外月色透高窗洒落,在他苍白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他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从诗乐司方向传来,隔着重重殿宇不甚真切,可每一音符落下,都像敲在心上。他知道是谁在抚琴——整个仙庭,能将《长夜引》弹得如此愁肠百转的,唯有陆堂秋。
洛离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今日殿上,当众人提起父亲名字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那些压抑了二十一年的疑问、痛苦、怨恨,在那一刻如火山喷涌。他多想像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陆堂秋挡在他身前,祁砚为他开脱,祝青颜为他佐证——这些看似维护的举动,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种隐瞒。
他们都在瞒着他。
瞒着父亲死亡的真相,瞒着那柄消失的噬心剑,瞒着二十一年前那场惨案。
洛离缓缓低头,额头抵上冰冷玉佩。
父亲……你若在天有灵,可否告诉我,该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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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司主殿顶层观星台,祁砚负手立于栏边,手中把玩一只青玉酒盏。那是前夜祝青颜离开时“忘”在他案上的。盏中残酒浅浅一层,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
琴声随风传来,他静静听着,面上无波。
许久,他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酒已冷,入口辛辣,带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与祝青颜、陆堂秋、微生竹四人,曾在命宿司观星台上对月畅饮。
那时微生竹风光正盛,祝青颜尚是执掌百草司的仙官之首,陆堂秋也还不是诗乐司主。四人皆年少,意气风发,以为仙庭之大,总有他们施展抱负的天地。
可如今呢?
微生竹身死道消,祝青颜忙于百草司务,陆堂秋虽依旧恣意潇洒却也总在谈笑间透出疲惫,而他……祁砚望向远处诗乐司那一点孤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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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司药庐深处,戚侨玥守在弟弟床榻边,执一柄团扇轻轻为昏睡的戚侨景扇风。弟弟前些时日受的伤虽已稳住,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偶尔急促得让人心慌。
琴声从窗外飘来,丝丝缕缕缠绕在药香里。
戚侨玥抬头望向诗乐司方向。她想起今日殿上,沈系舟为洛离辩解时坚定的眼神,想起墨臣允看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忽然乱糟糟的。
她今年十七了。
在凡间,这年纪的女子早已谈婚论嫁。可她是仙修,是百草司弟子,是戚侨景的阿姐。那些朦胧情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都该压在心底,不该也不能去想。
可为何……还是会觉得怅然若失?
戚侨玥低头看着弟弟沉睡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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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司东侧院,墨臣允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精致玉扣——那是前日藏章司混战中从戚侨玥身上掉落的。他捡到了,却没有还。
月光洒在玉扣上,莹白温润,像极了戚侨玥笑起来时颊边浅浅的梨涡。墨臣允摩挲着玉扣光滑表面,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无象空间中戚侨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那姑娘看着温婉,危急时刻却比谁都勇敢。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敢靠近。
他是墨家嫡子,注定要继承家业、肩负重任。他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父亲早已为他物色好联姻对象——某个世家的千金,与他门当户对,却素未谋面。
有些缘分,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墨臣允握紧玉扣,缓缓闭眼。
琴声还在继续,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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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司主殿三楼寝居,祝青颜关窗时动作微顿。
他听见了琴声,也看见了远处天枢司依旧明亮的灯火。五百年了,他与祁砚之间早已不分你我,却又不得不在人前人后都疏离着关系。
有些默契无需言语,有些距离却不得不保持。他轻轻合上窗,将月色与琴声都关在窗外——就像关上那些不该再忆起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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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律司后殿静室,傅太清坐于昏黄灯火里,对月独酌。
案上摆着一壶冷酒,酒液在杯中漾着琥珀光。窗外月色清寒,将他侧影投在素墙上,拉出一道孤峭轮廓。
三百年了。
傅太清仰头饮尽杯中酒,冰凉液体滑过喉间,带着陈年酒浆特有的辛辣与回甘。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三百年了,他这个曾被誉为天门派百年之才的大师兄,却至今未能真正升入仙庭,只得在天门派与刑律司间辗转,做个不上不下的小仙官。而他那位出身凡门、当年跟在他身后唤“师兄”的师弟陆堂秋,却早已位列仙班,稳坐诗乐司主之位三百余年。
世间事,有时当真讽刺得令人发笑。
傅太清又斟一杯酒,却未立刻饮下。他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想起许多年前陆堂秋刚入天门派时的模样——瘦削、沉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众多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是他这个大师兄,手把手教他练剑,带他认药草,在他受欺负时挡在他身前。
那时他真心将陆堂秋当作师弟,当作需要照拂的后辈。
可后来呢?
后来陆堂秋修为突飞猛进,二十有余便被帝君选中带入无有化境修炼。化境内一日便是十年,十日过后陆堂秋便被仙庭破格擢升,成了诗乐司主。
而他自己,却因一次闭关时的心魔反噬,伤了道基,至今未能突破。
从此,师兄弟之间便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傅太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万千思绪。他想起今日殿上,庸乐帝君轻描淡写便架空了他的权柄,让他这个“代掌司主”成了笑话。
至于姬越……
夜色中,那座巍峨殿宇静静矗立,殿门紧闭如沉睡巨兽。可他分明看见,殿内深处有一点紫色微光明明灭灭,如同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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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大殿最深处静谒室,姬越跪在那里。
一身紫色司主袍服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重。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室内无灯火,唯有一缕月光从高窗斜照而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庸乐帝君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深邃的眼,正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姬越。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姬越骤然收紧的手指,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深的波澜。
而远处,诗乐司的琴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夜色愈发深沉,仙庭万千楼阁皆沉入梦中。唯有点点未眠的灯火,与那件件无法安放的心事,在这漫漫长夜里明灭悲喜,寥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