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摇曳,陆堂秋调香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指尖拈起一小撮晒干的苏合香末,轻洒入青玉博山炉,又将几片薄如蝉翼的降真木覆于其上。那双手在暖黄光晕下透着玉石般的质感,指节修长,每一个细微的起落都带着琴师独有的精准。香末遇热,袅袅青烟渐起,初时笔直如线,升至半空便散作朦胧雾霭,在阁内徐徐流淌。
沈系舟静望着那个背影。
月白袍袖微漾,几缕墨发从师尊肩头滑落,在灯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陆堂秋的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清晰——饱满的额际、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如经岁月打磨的玉石,温润中透着难言的疏离。
“香已调好。”陆堂秋转过身,托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盒,“置于榻前炉内,可助安神。”
沈系舟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盒身触手温凉,雕着繁复云纹,启盖时,十二枚指甲盖大小的莲纹香饼齐整排列,清冽甘醇的气息悄然弥漫。
“谢师尊。”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缘。
陆堂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静如深秋潭水,看似清澈,却望不见底。沈系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欲开口,却听师尊轻声道:“去吧,好生歇息。”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沈系舟躬身行礼,抱着香盒退出寝阁。木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踏得很实,仿佛要将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都踩进这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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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在天一阁西南角,与主阁隔着一方小小庭院。
推开雕花木门,房内陈设简素齐整。临窗设着榆木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东墙边是挂着素色帐幔的床榻,被褥崭新,散着阳光晒过的洁净气息;西墙五斗柜顶,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带露的白梅。
沈系舟将香盒置于案上,走到窗边。窗外正对那片竹林,夜色里竹影摇曳,沙沙声如细雨绵密。更远处,藏章司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明灭不定。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仙庭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刚拜入师门,因体弱多病,被安置在诗乐司一处偏僻客舍。也是这样的夜,他独自躺在陌生床榻上,听窗外竹叶簌簌,旧疾引发的胸痛让他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从门缝泻入,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影。陆堂秋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走进来,见他睁着眼,温声道:“吵醒你了?”
他摇头撑坐起来。陆堂秋在榻边坐下,将药碗递到他手中。那药极苦,苦得他眉头紧皱——即便过了三年,沈系舟仍记得分明。可陆堂秋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拈起一枚递到他唇边。
“含着,就不苦了。”
他愣愣张嘴含住,甜意在舌尖化开,将那苦涩一点点压下。陆堂秋看着他服药,忽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还有些发热。”陆堂秋收回手,沉吟片刻,“今夜我在此陪你。”
说罢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床薄毯,在窗下竹榻铺开,和衣躺下。月光如水,洒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沈系舟捧着空药碗,望着那个为新收的徒儿甘愿屈就睡竹榻的身影,喉头忽然哽住。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只因知道,师尊守在身旁。
……
沈系舟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
三年了。
他已从那个需要师尊彻夜守候的病弱孩童,长成可以握剑修行的少年。可有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比如对师尊的依赖,比如那份想要靠近却不敢逾越的心情。
他走到书案前,点燃一枚香饼。清雅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褪去外袍躺下,帐幔垂落,将外界隔成朦胧影子。
可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仍是师尊为他疗伤时的模样。
那双专注的眼,那双温润如玉的手,额角渗出的细汗,微微泛红的脸颊……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烙在心底。沈系舟翻过身,将脸埋进枕间。枕面带着阳光气息,柔软温暖,却抚不平心头那团乱麻。
他知道不该如此。
师尊是引领他修行、救他于病痛的长者。那份感激与敬重,不该掺杂其他。可胸腔里那颗心,总在不合时宜时跳得又快又乱。
就像今日殿上,看见赤岚烽出言侮辱师尊的那一刻。
那一瞬,他几乎什么都没想,身体已先一步挡了过去。待反应过来,只记得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所有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这不是第一次了。
在观音塘的三年里,每当师尊抚琴,他会望着那双在琴弦上跳跃的手出神;每当师尊指导剑法,手指轻触纠正他姿势时,他会莫名屏住呼吸;即便只是寻常共膳,看着师尊慢条斯理挑出姜丝,他也会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那些细碎时刻,如春雨悄无声息渗入心底。待他惊觉时,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形状。
沈系舟睁开眼,盯着帐顶纹样。
窗外风声渐紧,竹影摇曳更甚。远处藏章司的灯火,似乎又亮起几盏。他想起师尊的嘱咐——明日要去藏章司帮忙。
也好。
有些事,忙碌起来,或许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这样想着,终于在一片朦胧香雾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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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天一阁主室内,陆堂秋并未就寝。
他坐在南窗下琴案前,手指虚按在“鹤唳”琴弦上,却未拨动。窗外月色清冷,将他的身影投在光洁地面,拉得很长。
今日殿上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
祁砚以“玄光鉴”为洛离开脱时那平静无波的神情;祝青颜出言佐证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傅太清被架空时脸上那抹僵硬笑意;还有庸乐帝君轻描淡写的裁决,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深意……
每一处细节,都值得推敲。
而最让他在意的,是洛离那双眼睛。
当书魅临死前嘶吼出“微生竹”三字时,洛离眼中迸发的绝非简单魔气侵扰所能解释。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是压抑太久的痛苦,是忍到极致终于崩裂的一丝缝隙。
陆堂秋缓缓收拢手指,掌心传来指甲嵌入的细微刺痛。
二十一年了。
那个雪夜,命宿司冲天而起的火光,至今仍常入梦境。他记得微生竹最后传来的那封灵讯,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堂秋,命宿司有变,速来!”
可当他赶到时,只见满目疮痍。
命宿司百余仙僚尸身横陈,万魂窟封印破裂,怨魂魔煞哀嚎着欲冲结界。而微生竹立在万魂窟裂口处,手握染血长剑,眼神空洞如死人。
后来一切发生得令人窒息。
十二仙司到场,神官仙修合力镇压逃出的魔煞……而微生竹却在血泪交织、仰天大笑后,转身投入万魂窟裂隙,以百年修为与一身仙骨,硬生生封住了整个结界。
再后来,众人在命宿司尸骸堆中找到噬心剑剑鞘,而那柄唯一能开启万魂窟的上古神剑却不翼而飞,二十一年来杳无音信。
记忆如潮翻涌。
陆堂秋闭眼,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浮现——
微生竹一身青衫,在竹林里与他齐抚琴的模样;兰心大着肚子,笑倚在微生竹身侧的模样;微生离藏在百草司老司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怯看他的模样;兰心灵根散尽后,微生竹抱着不足四岁的微生离,在百草司枯坐三日的模样……
还有,漫天大雪封住稚水渡的那个清晨。
五岁的洛离被百草司老司主牵着,站在渡口。那孩子似预感到什么,死死抓着老司主衣角,眼睛红肿如桃。渡船缓缓离岸时,洛离忽然挣脱老司主的手,扑到船沿,朝着岸上的他撕心裂肺哭喊:
“我要找我爹!别送我走——!”
那哭声穿透风雪,刺进他心里,二十一年来从未淡去。
他知道洛离恨他。
恨他当年没能救下微生竹,恨他将自己送走,恨他这些年来从未相认。那夜藏章司内,当洛离目光扫过他时,那里面除了被魔气激发的狂乱,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背叛的痛楚,一种无从描述的怨怼。
陆堂秋睁眼,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