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祝青颜当值的时辰,算好了百草司人最少的时候。他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地走进百草司药庐,正要开口唤人,却看见内室的病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只见陆堂秋盖着薄衾,闭着眼躺在竹榻上,脸色比他还白三分。
而祝青颜则正坐在榻边,指尖搭在陆堂秋腕上诊脉,神情专注。
祁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终于强忍住当场掀了这药庐的冲动,缓缓走了进去。
“青颜。”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祝青颜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祁砚?你怎么……”
“我没事。”祁砚打断他,目光落在榻上的陆堂秋身上,一字一顿,“陆司主这是怎么了?”
陆堂秋适时地“醒”了过来,睁开眼,见到祁砚,虚弱地笑了笑:“祁司主也来了?巧啊……”
“巧?”祁砚也笑了,那笑容却让一旁的祝青颜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陆司主最近似乎身体不适吗?怎么时常来百草司呢?我思来想去,陆司主也有好些时日没回天门派了吧?”
陆堂秋眨了眨眼:“天门派?”
“正是。”祁砚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今年仙庭入天门派监察的事务,还没定下人选。我座下的林义禅如今带弟子在外历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天枢司其他人手也都有要务在身……”
他顿了顿,看向陆堂秋,唇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不知陆司主是否有兴趣,接任这个事务,下凡往天门派走一趟?”
“下凡”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祝青颜在一旁听着,隐约觉得不对,正要开口,却见榻上的陆堂秋忽然坐了起来。
方才还病恹恹的人,此刻却精神抖擞,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衾,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模样。陆堂秋利落地翻身下榻,对着祁砚深深一揖,又朝祝青颜拜了拜,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祁司主此言当真?陆某愿往!愿往!”
祁砚看着他这变脸般的速度,眼角抽了抽,强忍着没说话。
倒是祝青颜被弄得一头雾水,看看祁砚,又看看陆堂秋:“你们这是……”
“无事无事。”陆堂秋笑眯眯地摆手,“祁司主体恤我闲散太久,给我找了个正经差事。青颜,这些时日多有叨扰,改日我再登门致谢!”
他说罢,也不等两人反应,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祁砚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然后哼着小曲,跑跑跳跳地离开了百草司。
那模样,活像个得了糖吃的孩童,哪还有半分诗乐司主的威严。
药庐里一时寂静。
祝青颜看着祁砚黑如锅底的脸色,迟疑着开口:“祁砚,你……”
“我没事。”祁砚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就是……有点想杀人。”
祝青颜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祁砚睁开眼,看他。
“你们啊……”祝青颜摇摇头,眼中是无奈又了然的笑意,“好像从来就没变过。”
祁砚看着他温润的眉眼,心中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我只是……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我知道。”祝青颜温声道,“无为他…也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有求于你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祁砚握着茶杯,指尖微紧。
他何尝不知。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着那人整日缠在祝青颜身边,心里那股憋闷,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罢了。”他仰头将茶饮尽,站起身,“既然他要去天门派,便让他去吧。正好……我也清净几日。”
祝青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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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诗乐司的膳房里,沈系舟正与几位师姐正在准备午后的茶歇。
他今日修习完剑法,被师姐们拉来帮忙。诗乐司女仙官多,擅音律者众,精厨艺者也不少。此刻膳房里糕点香气弥漫,几位师姐边做点心边轻声说笑,气氛温馨而融洽。
沈系舟在一旁打下手,将蒸好的蜜云糕一块块取出,摆入青瓷盘中。他做事认真,动作细致,侧脸在窗边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俊。
忽然,膳房的门被“砰”地推开。
陆堂秋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见到满桌点心,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径直上前拈起一块便送入口中。
“嗯——好吃!”他含糊地称赞,眉眼弯弯,那欢喜的模样让几位女仙官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沈系舟却愣住了。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师尊,看着那张熟悉的、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眼中亮着光,唇角沾着一点糕点碎屑……那模样,陌生又鲜活。
陆堂秋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又伸手去拿第二块。而后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走到沈系舟面前时,忽然双手搭上他的肩,凑近了些,笑着道:“系舟,这些都是你做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甜香。
沈系舟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耳朵似乎听不见了,眼睛却看得格外清晰——他看见师尊近在咫尺的脸,看见那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看见那微微上扬的薄唇,看见那总是束得整齐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高高在上的仙尊,平易近人的师尊。
此刻,近在咫尺。
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沈系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陆堂秋松开手,又拈了块糕点,他才猛地回过神,耳根瞬间烧红。
“师、师尊……”他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了?”
陆堂秋却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眯眯地翻开不知从哪摸出的折扇,轻轻摇了摇:“我说,祁砚那家伙终于松口,让我离开仙庭下凡公务了。”
沈系舟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凡……公务?”
“对啊。”陆堂秋心情极好,又咬了口糕点,“去天门派检察,顺便……回观音塘看看。系舟,收拾收拾,明日咱们便出发。”
陆堂秋说罢,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着折扇,欣然离开了膳房。
留下沈系舟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
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指尖触碰到肩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
而心头,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
窗外,天光正好。
仙庭的日子依旧平静地流淌,可有些变化,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
天门派。
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沈系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去哪里,只要师尊在身旁,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