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师徒二人便离开了仙庭。
陆堂秋并未御剑,只随手折了片竹叶,注入灵力,那竹叶便化作一叶青舟,载着二人悠悠升入云端。舟身不过丈许,四周有淡青的灵力屏障流转,将高空的风与寒意隔绝在外。
沈系舟坐在舟中,望着脚下渐行渐远的仙庭楼阁——那些巍峨的殿宇、蜿蜒的回廊、葱郁的竹林,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云海间的点点金光。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刚年满十二,随父亲沈修跋涉千里来到天门山。因自幼体弱,父亲献上了价值不菲的灵器,才得了这么一个参加天门派选拔的名额。而在天门派修炼的三月,他一直如履薄冰,因灵脉滞涩、根基薄弱,修炼时也比旁人更刻苦许多。
而后便是那年初春的剑坪试炼,是陆堂秋亲手赠与的茶花玉簪,是那柄青蜂,是师尊的眼神终于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即便只是片刻。
而在那之后,他随仙官们的车驾乘风而上,第一次踏入仙庭。那时他连佩剑都握不稳,站在云舟边俯视苍茫大地,只觉得头晕目眩,只能死死抓着栏杆,脸色苍白如纸。
而如今……
沈系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那是三年练剑留下的痕迹。体内灵力虽仍不算浑厚,却已能自如运转,再不会因御风而行头晕目眩。
三年了。
他从一个连御剑都需人搀扶的病弱少年,长成了如今可以随师尊云游四方的仙修。这三年里,师尊教他抚琴,教他练剑,教他修行之道,也教他……如何在这偌大的仙庭中,守住本心。
想到此处,沈系舟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感念师尊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又想起南华家中的父母——已有三载未见,不知二老身体可好,鬓角是否又添了白发。此去天门派,虽说只是例行检察,可仙庭近来风波不断,难保不会再生变故。
还有师尊……
沈系舟悄悄侧过脸,望向前方。
陆堂秋负手立在舟头,月白袍袖在晨风中微微翻飞,墨发用一支简朴的玉簪半束,余下的发丝随风轻扬。晨光从他身后透来,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孤峭的轮廓,仿佛随时会化入这片苍茫云海,了无痕迹。
这个念头让沈系舟心头一紧。
他忽然想起在藏章司听过的那些传闻,想起师尊提起微生竹时眼中的痛楚,想起那夜抚琴时指尖流淌的、深不见底的孤寂。
师尊心中,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些过往,又将他塑成了怎样一个人?
沈系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无论师尊心中有多少秘密,只要还能站在师尊身侧,还能看着这道背影,还能在师尊回头时,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便足够了。
心中一切的纠缠、担忧、不安,似乎都随着那人飘飞的衣袍,在晨风中渐渐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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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黄昏时,青舟缓缓下降。
穿过层层云海,一座巍峨的山脉映入眼帘。那山势险峻,主峰高耸入云,四周群峰环抱,云雾缭绕间可见亭台楼阁若隐若现。山门处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上书三个苍劲大字——天门山。
天门派,仙界直属的第一大派。
因其世代镇守通往仙庭的天门山而得名。历代弟子中飞升仙庭者不计其数,更有不少成为十二仙司的中流砥柱。陆堂秋便是其中之一——而他也是这近五百年来,天门派飞升最快、成就最高的弟子。
青舟在山门前落下。
早已有数人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却矍铄如电——正是天门派现任掌门,傅玄星。他身侧站着几位长老,皆着各色道袍,气度不凡。
而站在傅玄星身后的两人,沈系舟一眼便认了出来。
左边那位身着青袍、面容沉稳的男子,正是那日刑律司的代掌、天门派首席弟子、陆堂秋的大师兄——傅太清。他今日未着仙官袍服,只一身简素的天门派弟子常服,却依旧难掩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而右边那位……
沈系舟的目光转而落在傅太清身侧那个身着水蓝长衫的年轻男子身上。
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周身灵力的浮动却暴露了他百年的修为。只见那人面容俊秀,眉目如画,身姿清隽如修竹。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肃立等候,而是斜倚在山门旁的一株古松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坠子,神情慵懒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这张脸……有些熟悉。
沈系舟蹙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三年前剑坪拜师时,那个在人群中打趣陆堂秋、说着“陆师兄便把这孩子让给我做徒弟”的蓝衣青年!
是冷千山。
陆堂秋的师弟,天门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剑修之一,也是沈系舟如今所用佩剑“青蜂”的原主。
想到此处,沈系舟下意识地抚了抚腰间的剑柄。青蜂剑也似有所感,发出一声细微的清鸣。
冷千山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沈系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
此时,傅玄星已带着众人迎上前来。
“恭迎诗乐上仙驾临天门派。”老者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他身后的长老、弟子们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显出门派规矩森严。
陆堂秋却未受此礼。
他快步上前,在傅玄星面前停下,而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掀开月白袍摆,郑重地跪下。
“弟子无为,拜见师尊。”
声音清晰,姿态恭敬。
沈系舟怔住了。
无为……?
这个称呼,他似乎在哪里听过。恍惚间,想起在百草司时,祝青颜似乎也曾这样唤过师尊。原来“无为”竟是师尊的仙号?
傅玄星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伸手扶起陆堂秋,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快起快起。你如今已是仙庭司主,不必行此大礼。”
陆堂秋顺势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意:“无论身在何处,无为永远是天门派的弟子,是师尊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