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马尔科抬手指指水杯,提醒他喝水,“但按照往年的惯例,你的学历背景应该去随行警卫啊……”
“我现在就是随行警卫,”柏时荫隐去了自己和席如诗之间的对赌,嘴角一勾,“您受伤当夜,我就被召去了永眠星前线参与作战任务,后来作战胜利,就从基层警卫调到随行警卫转正了,原先还以为要等一年才能调来档案,没想到会这么快。现在我只是暂时顶替您的工作,等您彻底康复之后,我就能以新身份归队出任务了。”
“埃尔贝托那颗人头就值转正?不太可能吧,”马尔科觉得有些诧异,“他原先在帝国的军衔不算低。单人击杀敌方校官级别的指挥官,当年在战争里都够连升两级了。”
柏时荫没有像他一样在联合军区里工作过的经验,只能摇摇头表示不知。
二人一时无话。
不过,这种沉默并没能持续多久,意想不到的客人来访打破了病房里原本有些严肃低沉的气氛。
“叩、叩、叩。”
马尔科一抬手止住了柏时荫本想下床去开门的动势,用眼神示意他安心在床上修养,自己穿上拖鞋走到门边看了看情况,下一秒面色一变,马上打开了门,语气变得活泼而意外:“阿菟小姐?您怎么来这儿了?!”
柏时荫闻言,单手支在床沿探身去看。
果不其然,个子小小的席菟穿着当初他陪她去买的棕红色秋季裙装,一头黑发扎成一左一右两个低低的小发包,怀里抱着一束开得灿烂的向日葵,宝石蓝色的鲜花包装纸优雅醒目。
梅尔森女士陪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跟病房里两位警卫先生点头打招呼。
“好久不见,马尔科上尉,你现在好点儿了吗?”席菟把手里的花束放进在她面前蹲下身的马尔科怀里,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先前他们说你还没好,所以不让我来看你,说你需要非常、非常干净的环境才能恢复身体。”
——应该是无菌状态,当时他还在医疗舱里吧?
柏时荫倚在床头听他们的对话,猜测着马尔科的治疗过程。
小女孩很久没见马尔科,拉着他的手在门口说了好久,从多萝茜小姐的作业到自己吃过的好吃甜点,还有最近读到的故事书,事无巨细地跟他分享。
孩子的世界丰富却也简单,听得两位警卫先生心里都软软的。
“……对了,妈妈说你快能回来陪我了,真是太好了!”席菟拍了拍马尔科的手,“你的手还有点儿凉呢,我送你回床上休息吧,怎么样?”
“没事,我之前连着在床上躺了好久,都要发霉了,下来走走恢复一下正好,”马尔科站起身来,观察着她的神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您是要离开了吗?也是,上将大人本来就不该让您来这的,医院里各种细菌很多,万一生病怎么办……”
“不是不是,我该去看看柏少尉了,就是在你生病期间陪我的那个……唔,年轻叔叔,”席菟看了看马尔科自带幼态的脸,在脑海里想了想柏时荫的模样,最终还是把后者定义得大一些,“他当初也是因为晕倒了,才被妈妈送来这里住院,只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一会儿要找护士阿姨问一问的。”
柏时荫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哎,居然还有自己的事情吗?
“是吗?那你应该不用去问了,”马尔科朝她挤挤眼睛,“我帮你把他变出来,怎么样?”
“你还去学了魔术吗,马尔科上尉?”席菟转头去看梅尔森女士,后者实际上早就看见屋里坐在床上的柏时荫了,但为了配合马尔科,低头朝着懵懵懂懂的小女孩笑眯眯一点头,“……那我应该怎么做?”
“来,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哦,”马尔科单手抱着那束花,另一只手熟练地将小姑娘抄在怀里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带着她进了病房,走到柏时荫的病床前,把她稳稳当当放在床沿上,“数三个数,再睁开眼睛。”
柏时荫倚在床头,眼睛含笑看着席菟老老实实地捂着自己的眼睛数数:“一,二,三……哇!!柏少尉!!!”
女孩有些兴奋地扑进他怀里,柏时荫笑眯眯抬起一只手搂住她,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席菟跟他抱了几秒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撤一段距离,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用蜡笔画的祝福贺卡递给他,一边有些抱歉地交代:“我刚买完衣服,这周的钱不太够了,所以只买了一束花,但是我给你准备了这个贺卡,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医院里的叔叔阿姨说你是被小虫子给咬了才会突然昏倒,家里已经有专业的人清洁过,日后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谢谢你的礼物,阿菟小姐,”柏时荫当着她的面打开贺卡看完了祝福,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回复,语气很柔和,“我很喜欢,谢谢你愿意记得我。”
“但是你的脸色还很白,有点像是没洗干净的白颜料,灰灰的,”席菟盯着他看了看,目光里带着担心,“你真的好起来了吗?”
“放心吧,他才刚醒没多久,所以看起来有点没精神,”马尔科给梅尔森女士搬来一把椅子坐着,闻声认真解释,“就像之前那次我们去爬山之后,回家睡了一大觉,起来发现脸色特别不好看一样,单纯累坏了而已。”
“对了,爬山!”席菟听到这件事,兴致勃勃地跟柏时荫解释,“那次我们是去傅爷爷家的后山来着,他家特别漂亮!山上养着小鹿,还有好多好多五颜六色的花,比宅子里的琉璃花房还好看!”
一听到这个姓氏,柏时荫心头一动,突然想到了傅星来。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先前说要联系自己,但最近却一直没有消息。
这个“傅爷爷”,听起来辈分比那家伙大多了。
难道是席上将的老师、傅珂元帅?
“是吗,”柏时荫心中翻涌起许多猜测,但不好在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只是顺着她接着往下说,“听起来就是很美的地方。”
“嗯嗯!”席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等你出院以后,有时间我们也带着你去爬那座山,好不好?”
“呃,”柏时荫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为难,“这个还是要看上将的安排吧……等马尔科前辈出院以后,我就要回到别的岗位上去了,阿菟小姐。”
“这样啊……那好吧,”席菟有些失望,但还是不甘心,“你总有休假的时候嘛,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就好啦。”
“嗯。”
“你答应了?那我们就来拉勾!”
“……好。”
于是骨节分明的大手和柔嫩白皙的小手尾指相勾,大拇指认真印了一下。
女孩的童音清脆明朗:“成立!”
另一边,马尔科拉着梅尔森女士在聊自己住院期间关于席菟的各项作息和成长情况,看他们这边聊天告一段落,马尔科双手搭在椅背上问柏时荫:“对了柏少尉,你在带阿菟小姐的时候,有没有学儿童操啊?”
柏时荫一下被点到了知识盲区:“……嗯?什么?”
“儿童操,就是我今早在阳台跳的那种,对身体复健有好处……呃,对不起,我忘了你当时没醒,”马尔科一拍脑门,有些懊恼地解释,“就是一种非常简单、适合儿童活动的体操,偶尔带她跳一跳可以促进消化和身体协调。唔……比如《小兔子乖乖》之类的,会跳吗?”
柏时荫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
病房里一时沉寂。
马尔科最终扶额叹息:“哎呀……你还是不是个Omega!”
-
“报告,外勤六组,轮岗已就位。”
军区三院住院部B栋顶层天台上,两名情报处外勤特工跟上一组战友完成工作交接以后,一名趴在狙击枪瞄准镜前,另一名观测手按住耳朵里塞着的战术耳麦,如是汇报道。
过了一会儿,耳麦里传来指挥中心消息:“收到、收到,轮岗已记录,任务内容不变。”
“收到。”
观测手回复结束,站在天台上简单清点了一下两人刚才背上来的装备和物资,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挂上军用望远镜,开始了基础的巡视和排查工作。
跟他搭档的这名狙击手战友一向沉默寡言,他本身也不是个特别热爱说话的社牛,所以每次搭班从头沉默到尾算是常态,这对于爱好摸鱼的他来说简直是一拍即合的福音。
而且这种远程保护住院战友的外勤岗,除非是涉及到保密的人物,眼前这两名警卫身份的战友还没让他们达到草木皆兵时刻提防的必要。
另外,这两名受害者牵涉其中的案件嫌疑人都已经捉拿归案,更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自从被安排轮岗以来,每天都约等于出来透气看风景,没什么含金量。
但今天有些事情却大不相同,以至于那名狙击手觉得如果不分享出来,恐怕都会辜负了这几年的搭班情分。
所有的社交勇气支撑着他趴在原地盯住瞄准镜,有些难以置信地嘟囔了一句:“卧槽,什么鬼?”
“……怎么了?”
观测手耳力过人,哪怕他嘟囔得那么小声,也听得一清二楚,有些警惕地几步赶回他身边,半跪在地上询问情况,同时举着望远镜顺着他的方向朝保护目标、也就是柏时荫和马尔科两人病房所在的C栋望去。
“你看病房里,”狙击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那个少尉醒了。”
“我知道啊,”观测手顺口接话,微调了一下镜头方向,“医院监护群里不是都发……卧槽?!”
“……”
狙击手嘴角抽了抽,没说话,但明显是在向下压嘴角。
“……这可不常见啊!”观测手立刻转头去背包里掏设备,一脸兴奋,“快帮我盯着!我必须得拍进工作大群啊哈哈哈!卧槽,这谁能想到……出外勤还能看见这种节目!发出去半年的乐子都有了!”
狙击手也头一次抬脚踢了踢他:“你动作快点。”
“嗨!知道知道!”
观测手轻车熟路地拿出军用微型摄像设备,这东西能从帝都星地面上看见最近一颗卫星上的陨石坑,这么短的距离更是牛刀小试。
于是,柏时荫在病房里被马尔科带着学习跳《小兔子乖乖》的视频,就这样在工作大群里经久不息地流传开来。
包括他那像发条机器一样卡顿的舞姿和那一脸认真严肃如同英勇就义一般的表情,与身侧阳光开朗活泼灵动的马尔科形成了纯然鲜明的对比。
此情此景,完全足够拿来剪辑成赛博琥珀,情报处人手一份永久珍藏的那种。
毕竟八卦留言中能在前线以一敌八的“暗黑战神”,居然在后方被一支萌萌的儿童兔子舞拿下,这等场景可太不多见了。
视频发出后,群里果然如意料之中的那般,各类消息迅速炸锅。
更有甚者,后续某位匿名领导在群里锐评道——“果然,把杀手扔进舞者队伍里,在音乐响起的第一秒就会英勇牺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