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特护病房内，医院后勤处派来的送餐机器人拿走了柏时荫和马尔科的病号餐具。

马尔科感觉恢复得已经非常不错，礼貌谢绝了梅尔森女士想要帮助他跑腿去办出院证明的好心之举，随手拿了一件制式风衣穿上就出了病房自己去开手续。

柏时荫跟马尔科一起跳过操吃了早饭，精气神明显回升，但还是有些头重脚轻，于是只能坐在床边跟梅尔森女士和席菟聊天解闷。

中途卫斯理医生亲自过来给他做了基础检查，又叫护士抽了他一管血带走化验，嘱咐他还得留院观察几天，绝对不许私自办手续先跑。

柏时荫无奈苦笑，扶额轻声辩解：“……我是那样的人吗？”

“难说，”卫斯理医生翻着他的用药记录本，摇头咋了咋舌，慢悠悠道，“你现在可是我们院里头一号高危动物，研究价值和危险性并驾齐驱、一骑绝尘。至少在席上将亲自拍板之前，我是不敢放你离开的……对了，你身上的那些一看就没怎么认真处理过的旧伤，这次借着院里最新一代医疗舱已经帮你都治好了，只是你身为Omega的生理特征被摧毁得太干净，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不过能看得出当时的剥离手术做得很成功，你身体里的各项激素水平和指标居然还都恢复得不错，甚至身体素质居然能在那些健康的Omega群体里也能排到第一梯队……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咳咳！总之，日后参战也要小心，不能仗着你身体被改造过就胡乱糟蹋呀。”

他这番话说得太重，柏时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轻叹一声，点点头应下。

卫斯理医生一行人走后，原本坐在马尔科病床上的席菟忧心忡忡地盯着柏时荫看，语气有点小心翼翼：“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柏少尉？”

柏时荫看出来了女孩的不安，柔声安抚：“当然，不用担心。”

可是女孩并没被他真正说服，目光盯着他依旧泛白的脸色，看着他对梅尔森女士道谢后，动作慢悠悠地披上她从套间衣橱里拿过来的军服外套，心有余悸地低声说：“你出事的那天晚上好吓人，妈妈发现你倒下之后生了好大的气，我和梅尔森女士连夜就被送走了……后来从医院回来汇报情况的叔叔阿姨们说，你应该是在白天被小虫子咬了，但你自己一直忍着，才会在回家之后突然倒在地上的。”

柏时荫一怔，和梅尔森女士一起转头去看她。

女孩端正坐在病床边，浅蓝色的大眼睛看着柏时荫，目光闪烁，又像是飘忽着走神。

“阿菟小姐，”梅尔森女士和蔼开口，面色很慈祥，语气里带着劝慰，“我们当初约定好了，不要主动回想已经结束的旧事，不然您的头会痛的。”

“嗯，我知道，”席菟叹息一声，眨眨眼认真点头，视线重新凝聚在柏时荫的脸上，认真开口，“那个，你日后不舒服了一定不要一个人扛，好不好？”

柏时荫一弯嘴角，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好，我不会忘的。”

“是吗？”

“嗯。”

“可是当初，当初……”席菟瘪了瘪嘴，压抑了半天的情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染上了哭腔一字一句地啜泣，抬手捂住眼睛，“爸爸也对我这么说过，他当初在前线就是这样，病了好久却还在打仗，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

两个大人顿感动容。

梅尔森女士起身走到她旁边，温暖而坚定地抱住女孩，柔声安抚。

柏时荫一瞬间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镇定下来，抬手拽了几张纸巾，有些笨拙地坐到女孩旁边，弯下腰去给她擦眼泪。

女孩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柏时荫，眼圈红红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出院以后换了工作，等你放假我能去找你玩吗？哪怕像远黛星系那么远？”

——怎么突然就提到远黛了？

柏时荫一瞬间有些没跟上她变幻莫测的思路，但是席菟肯停止哭泣当然是好事，所以没怎么思考就点点头：“当然，按照规定，只要我当时在休假就可以呀。”

“好，”席菟主动抬手擦掉眼泪，点点头，“我们可说好了，远黛星系的中心星球，我都查好攻略了。”

“……什么？”柏时荫后知后觉地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什么意思？”

“先前我们不是说过慈善的事情吗？我妈妈同意了，”席菟歪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闪动着狡黠的光芒，“所以最近她要休假。我从她的电子阅览本里看到了行程记录，她今早走之前也跟我说，唔……要去‘偷’一点假期回来。”

柏时荫彻底听不懂了：“……偷？”

“对，”席菟认真点头，目光坚定地回望他，一字一句地重复，“就是偷。”

-

自然社会科学院顶层花园谈判之后，某天。

帝都星A区上空，某公开禁飞区内。

一座巨型私人别院静静悬浮于高空中，借助银河帝国顶尖的空间悬置技术和浮力系统、搭配气象调节和能源转换中枢，将古书上幻想出的“空中花园”实现得从容不迫，美轮美奂。

不过很可惜的是，无论是别院的主人还是客人，在今天都没心情观看此等美景。

“殿下，贵客来了。”

约书亚站在打理得清新鲜活的草坪上，虚起眼睛去看不远处随着喷灌系统运作渐次浮现的一缕缕彩虹，随意一挥手，清退了身边的几个侍者，只留下了通报的这一位。

“……多少人？”

侍者犹豫了一下：“只有一架飞梭。”

“知道了，去准备吧。”

他今天没穿太子常服，一身低调的贵族猎装极简洒脱，米色的衬衫领口随风而动，棕褐色的猎装长裤衬得他个高腿长，属于Alpha的生理优势显露无遗。

后颈处甚至连抑制贴都没用，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广藿香信息素。

毕竟算上现在别院里的所有侍者、以及即将来访的“贵客”一行人，只有他一个是Alpha。

视线所及之处，飞梭在草坪上慢慢停稳，一抹熟悉的窈窕身影带着几名跟她同样穿着情报处灰色风衣的特工缓缓步下栈桥。

席如诗左手搭在栈桥扶手上，右手插在风衣兜内看不出动作，黑色长卷发绾成优雅利落的低髻，冰白的脸上一如常态地不显露任何情绪。

约书亚不由得“啧”了一声。

——这个模样……也特么看不清她带没带枪啊……

默然腹诽间，席如诗也像他一样，在相距十几米的时候挥退了自己的下属，独自一人保持着单手插兜的姿势，风轻云淡地走到他对面。

“欢迎你来做客，”约书亚看见她这么做，破天荒地有了些好脾气，依照平辈礼节率先跟她打了招呼，但依旧带着些戏谑和玩味，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轻声一字一句，“我的妹妹，艾格妮丝。”

席如诗与他平静对视，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一下，认真点头还礼：“日安，太子殿下。”

——意料之中的回复。

约书亚看上去并没多扫兴，也勾了勾嘴角，让开身体主动伸手示意她跟自己走：“好不容易有一天时间来留给我们各取所需，不坐下来好好谈谈就太失礼了，请吧，席上将。”

席如诗欣然随行。

-

随着水晶宫殿门一扇一扇渐次开启，这两位全帝国境内血统最为高贵的皇家兄妹一前一后漫步其中，沿途路过众多奇花异草、名画珍玩，聊天内容却与风雅毫无关系，近似于血亲之间没什么忌讳的寒暄——

“太子妃阁下不在这儿陪同您小住吗？”

“你要知道，这里当初虽说是按照伊南娜的想法和喜好建起来讨她欢心，但她本人性子还是很热闹的，这上面太冷清，没多少人能来，所以在她过足了装扮成‘妖妃’的瘾之后，这里实际还是归我来打理。”

“那可太遗憾了，殿下。就连阿斯塔特小王子都不愿意在这儿待着吗？”

“他总归跟着他母亲的时候多一些。”

“我非常理解。”

“你当然能，阿菟那个小家伙不也让你操心不少？我记得，前不久她好像在王宫里被伤着了，她还好吗？”

席如诗的眼神暗了暗：“托您的福，殿下，我的女儿伤得并不严重，一直照看她的警卫先生把她保护得很好。”

“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约书亚轻蔑一笑，微微摇头，对她的软弱有些鄙夷，不过又想到了别的什么，话锋突然一转，“我记得那名在街上袭击他们的嫌犯，最后居然在囚室里自尽了？”

席如诗依旧跟在他身后两三米的距离，保持着垂眼的姿态，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是的殿下，死无对证。根本查不到幕后真凶。”

约书亚轻微向后偏头，简单扫了眼她的神色，接着带路，语气却意味深长：“……真是遗憾。”

眼前最后一扇精雕细琢的门扉缓缓开启，露出门后装饰精美、芬芳氤氲的微型花厅。

早有侍者先他们一步到达，提前收拾好了一切。

藏蓝色绣银兰花纹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白色橡木长桌上铺着与地毯主色调相同的丝绸桌布，桌上摆放的天青色瓷瓶中，香槟玫瑰、黄鸢尾、橙色金鱼草与金合欢花错落有致地绽放，就连收底也选用了银绿和灰绿色的细叶尤加利，每一处色彩和布景都契合约书亚的审美与要求。

他迅速环视一周，满意点头，带着席如诗走到长桌边，出于礼节先给她拉开座位。

“请坐吧，席上将。在把他们放进来谈正事之前，我们两个聊聊别的事情也不错。毕竟……你我二人像这样单独相对的场合可不多见。”

席如诗视线与他一碰，走上前去微笑落座，随即对他点头，优雅致谢。

约书亚的一举一动都接受过近乎严苛的皇室礼仪教育，坐到她对面的动作行云流水，顺便抬手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口，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马上就有侍者为他们两位送上热气腾腾的红茶，茶具器形优雅图案繁复，充满古典韵味。

二人各自端杯品茶，悠然不语。

等侍者们沉默离开花厅，彻底带好门后，约书亚才幽幽开口——

“我这里的茶，和父亲那边相比，怎么样？”

“不是同时尝的，分不出好坏，”席如诗端着杯子看他，眉眼含笑，“况且我平时都是靠咖啡续命，这东西对我来说不够劲儿。”

约书亚一弯嘴角，点点头：“你的确是最能吃苦的人，看中什么东西之后出手也快，其他人很难抢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