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话里有话了。
“抢到手不代表就要据为己有，”席如诗后续还有安排，不打算跟他多绕圈子，把茶杯稳稳当当放到桌上，开始步入正题，“……皇后殿下最近还好吗？”
“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好与不好都没什么分别，”约书亚微微垂眼，浅紫色的瞳仁里神色恹恹，“我只是不想让我自己后悔罢了。但你既然答应来与我会面，那就证明我们有谈的余地，我也会拿出应有的诚意。”
“非常纯粹的交易，我赞成，”席如诗点点头，表态也很干脆，“长生计划在我手里确实没什么大用处，里奥·贝莱德那家伙的求知观念我也实在欣赏不起来，不过他研究的方向和掌握的技术太过危险，我可以放他去帮你尝试恢复皇后殿下的健康，但是我必须保留对他的无条件羁押权限，以及……他必须时刻佩戴情报处的监视项圈，会有科学院和情报处的联合小组对他远程实施全天候监控，一旦发现他的研究有失控风险，牢狱或子弹他总要占上一个。”
“……随你的便，”约书亚对这种划定边界的细则兴趣索然，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达成目的，“我也看不惯他现在的邋遢模样，长生计划知情人里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吗？”
席如诗耸肩：“目前来看显然没有。根据情报，叛军内部科研系统里唯一的通才只有您的远房亲戚、一级战犯亚伦斯·第欧根尼符合标准，可他早就死在远苍星系战争末期的决战里了，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算了，里奥那个老疯子勉为其难，”约书亚无奈叹息，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目前想不到什么适合的回报给你，但也不打算留下人情债，你自己提条件我听听。”
席如诗利落开口：“很简单，我要休假。”
约书亚罕见地愣怔一下：“……什么？”
“别多想，我老师虽然身体不好，还没到连批普通假条都要找皇室代劳的程度，”席如诗看着他脸上神情，嘴角上扬，“但我确实需要休一个比较长的假期，先前攒下的所有没休的日子加起来，大概有将近两个月呢。阿菟最近要去边疆星系做慈善，作为监护人我有陪同的义务，正好在此之前我都忙于工作，没机会跟她搞好关系。而作为高级军官，我要取出所有假期额度的申请需要军部联席例会成员一致通过三轮才行，大家现在都没那么多时间，还不如太子殿下您动用最高长官权限，直接批准同意省事呢。”
约书亚望着她的视线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似乎觉得她不应该是这样的性格，却又因她和席菟的血缘不得不相信。
半晌，他只能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忐忑的感慨：“是么？你可真是个好妈妈。”
席如诗不置可否，优雅地微微点头示意，认下了这份不算诚心的赞美。
“不过既然是慈善，那一定有具体行程吧？”约书亚也像她一样，十分老练地附加了自己的条件，“帝国高级将领及其家属的安全至关重要，为了更好地让你和阿菟享受假期和慈善活动，还要麻烦你在那张假期申请后面附上一份行程规划。做慈善需要调度不少资源，我在帝国商会里有些人可以调动，届时你们到了边疆地区，随时都可以联系上可靠的渠道获取帮助……这也算是我的附加诚意吧。”
——是帮助还是监视，不言自明。
“多谢殿下，”席如诗与约书亚两厢对视，展颜一笑，“却之不恭。”
-
后续的具体事项，交由双方下属在这间花厅内自行对接。
早在侍者带着众人进来之前，约书亚用眼神示意席如诗，二人推开另一扇镶满云母和砗磲的门扉悄然离开。
空廊寂静，只有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声。
“这里交通不便，少有人来，还挺适合被底下人吵得心烦意乱之后躲一躲清闲的，”席如诗跟在他身后，目光第一次落到各色摆件和装饰画上，语气很随意，“虽然看不懂这些东西有什么实际用途，但摆起来的确令人心情愉悦。”
整个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于是约书亚放慢了脚步，逐渐与她并肩，转头垂眼看她，语气有些一言难尽：“感谢敷衍。但我不觉得有跟一柄帝国利剑洽谈艺术史的必要，坚韧如‘她’，恐怕是听不懂何为审美的。”
——不愧皇太子，骂人就是含蓄。
席如诗破天荒嗤笑一声，刚想开口反击，约书亚一抬眉毛，用更随意的语气，话锋一转打断了她的思路：“算了，交易敲定之后还有些时间，陪我去后院钓会儿鱼吧，席上将。各自的工作没什么好交代的话，不还有底下各个星系的琐事可以互相分享么？”
后半句话果然让席如诗重新冷静下来。
于是她强迫自己扯起嘴角，用眼神示意他去前面走，目光却不是很友善。
约书亚自认拿捏了一下席如诗，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她更大一点，再次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
“对了，重修银河前史的那个项目我听底下人说现在到了你的手里？恭喜，又被陛下扔了一件杂事。”
约书亚抛竿入水，随后转头去看默默架杆的席如诗。
后者没什么反应，半晌才回了一句：“就是送个编号的任务，又没有多麻烦。”
“……金鹃少将下去巡查了，不然本想带着她来的，”约书亚想了想，还是主动示好缓和一下气氛，“她去了仙乌星系。那边最近出的事你应该听过了吧？女贵族为兄申冤被多方势力截杀，最终沉冤得雪，皆大欢喜。”
“当然读过，很适合被改编成戏剧的故事。”
席如诗一边点评，一边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终于长舒一口气，像约书亚一样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跟他并排窝在了树荫下的躺椅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二人身下，来自远黛星系冰层之下的石料打磨得颗颗圆润如棋子，编制成了丝丝沁凉的簟席，无风心自静。
约书亚知道她应该还没交代完，于是转头盯住她：“真的不是你？”
“别看我，疑人不用才是我的风格，”席如诗却对他的目光视而不见，认真强调，“这件事我是从下属汇报里看见的，全程没有插手，消息来源跟你大差不差。”
约书亚满面狐疑：“可最后送那女人回去的是格兰特中校，他是你的下属吧？别想否认，他可刚带人把霍兰德博士的实验室给封了，科学院的投诉甚至都闹到了我面前！”
席如诗无视了他过分拙劣的激将法，语气淡淡地没什么波澜：“情报处特情科三组的工作职责就是灵活机动地处理突发事宜，那本来就是军部内生系统自己运作的结果，只是当天恰好排班排到了艾德里安，仅此而已。还请您少看一点阴谋论吧，太子殿下。”
约书亚没想到她还能这么打：“……”
“另外，有关霍兰德博士那件事情我有必要强调，请您让霍兰德博士日后管好他手下的资源和人，再敢对我的人动手动脚，我不管他奉了谁的命令，绝对让他后悔敢把手伸到我这里来。”
一听到这件事，约书亚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虚伪愧疚与真实暗爽交替相融的、复杂的表情：“霍兰德博士在这种事上的确做得毫无风度，但我觉得，你似乎对你身边刚来的那个男Omega有点太过上心？”
话题居然不知何时起承转柏时荫，这让席如诗有些莫名的不爽。
她选择了沉默。
这却让约书亚久违地燃起了八卦之心，甚至笑着主动交代了一件事：“我也不是对那些低等贵族的八卦小报毫不关注，毕竟确实会有一些有趣的事情通过那种方式流传。谁都偶尔会需要一个对外发泄的渠道……比如莱特瑞那个不自量力的丑东西。”
“……”
“不过流言到底还是可信度太低，所以我把莱特瑞叫到官邸敲打过一次，”约书亚望着她的神情里带了点戏谑，“还没等我多说几句话吓唬他，他自己就把在前线的所见所闻都转述给我了……我真没想到，在路德维希去世后，你居然改换口味、开始喜欢上了Omega这种软弱易碎的小东西，艾格妮丝。”
“……”
“你的眼光确实还不错，至少那小东西看上去比莱特瑞让人心旷神怡。但给他宣传一个人打退八个Alpha的事迹，还是编造得有些过分了吧……居然也有人信，这世界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席如诗突然低笑一声。
？？？
约书亚眉毛一挑。
“那又如何，”他不知好歹的妹妹原本垂着眼睛看湖面，闻言抬头冲他又笑了一下，神色间带着点无所谓的敷衍，“不过是顺手宠爱的小玩具而已，最近有点玩腻了，正想把他远远踢出去呢。”
——这两人的关系，看上去跟霍兰德的说法差不太多。
约书亚警惕地放下了一半戒心：“那是最好，毕竟他家原先可是星盗投诚归化。社会地位近乎低贱暂且不说，万一真跟远星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联系，可别带累了你的名声。”
“放心，”席如诗转回头去看着水面，回复得很干脆，“毕竟，作为‘平民’出身，我可是最爱惜羽毛的人了。”
约书亚微微一耸肩，不置可否。
两人沉默片刻，约书亚突然有些促狭地开口询问，眼神虽未直接转到席如诗那边，却明显弯起眼角：“哦，对了，那个丑东西还讲了些有趣的花边新闻，你居然在前线就赏赐那小东西跟你睡在一起么？怎么样，他的信息素好闻吗？跟路德维希比起来如何？”
Beta在正常社交距离范围内完全对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没有任何感觉，只有在亲密关系过程中的血液和□□交换，才会有几率闻到极其稀薄的信息素散逸气息，常规概率为千分之七，除此之外，AO之间遵循的那种压制于Beta而言也形同虚设。
所以，约书亚这话完全就是默认席如诗把柏时荫当成了面首。
可席如诗这次并没有很快对答。
她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是当初在调查档案里看见的记载——“信息素：薰衣草”。
席如诗并没有机会近距离闻过一株活着的薰衣草是什么味道，她最接近能想象到的，就是梅尔森女士放在公寓布草间里的薰衣草味洗涤剂。
干净、微凉的花香，带着幽邃的、微带药感的凛冽气息。
大概是……很符合那个人气质和性格的味道。
“路德维希还活着时，我曾经见识过他的信息素，”约书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指尖在自己的椅子扶手上轻敲，“平平无奇的红茶味，但释放出来之后威压很强，基本上没有Omega能抵抗得了，属于绝对的高等级Alpha，这样的基因没能传下来，真是……”
他尾音带着很明确的叹惋，就跟几年前艾特肯家族里那些催着席如诗跟路德维希再生一个Alpha出来的老古董们一样。
思想迂腐而传统，假如收藏进博物馆都不配被放在帝国现代史条目之下。
“从出生到现在，我没闻到过任何人的信息素。”
她刚说完，就看见池中泛起涟漪，约书亚起身收竿查看，但晚了一步，那条银色蓝尾小鱼敏捷跃出水面，一摆尾“咕咚”落进湖水深处，消失不见。
约书亚把鱼竿放回原处，转眼去看她。
席如诗耸肩，一语双关：“……真是可惜，不是么？”
二人一时无话。
日光从云层倾泻而下，树荫之间光影浮动。
他们都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彼此之间终有一战。
但至少现在，别院风景正好，足够并肩享受一个心平气和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