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向来不动如山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细纹,代临渊苍白解释:“这个不是为了……”
“咔哒!”
特殊项圈就此拷在了代临渊抬起的手臂上,军装之下的肌肉线条紧绷,像是压抑着某种将要汹涌而出的情绪,可许念却不想再去分辨,只是冷漠锁住了特殊项圈,像是在对他宣判罪行。
“特殊项圈会造成什么影响,替中枢卖命的你们再清楚不过,何必要再来问我。”许念一字一顿说完这话,就要掉头离开,代临渊下意识抓住她。
“啪!”
许念重重给了他一巴掌,清脆又响亮。
尚方震惊不已,方青哑口无言,而千面则罕见地身形不稳了片刻,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
许念的唇剧烈颤抖着,胸膛不可控地起伏,而那双碧玉似的眸子内则早已掺杂了几道血丝,却仍固执地不愿后退,定要将代临渊的所有言行就此铆死在黑色棺钉里,不容他一丝辩驳的空间。
抓住自己的手似是被抽干了力气,松了下来,许念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外的黑夜。代临渊这才如梦初醒,正要抬步追上前。
“天行。”千面稳步下床,截住他脚步,“既已至此,辩驳无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道印子如一道深刻的、难以磨灭的烙印,嵌进代临渊的金属关节中,灼烧他时刻运行的系统,摧毁他严丝合缝的逻辑。
让他算不出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以及,最让他在意的是,竟然解不出一个让她不记恨自己的办法。
说出一个谎言,总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漏洞,而在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难以解释的巧合,敏锐如她,恐怕早已发现了,可为什么一直隐而不发?
代临渊回过头,肃穆的黑沉沉向方青逼近,无形的气压碾过他的脊背,他不由收回那只唯一完好的手掌。突然想起此人同尚方相比,也绝非善类可与。
在他手下受审,恐怕会比尚方直接使用武力更为可怖磨人。
“我我我……真的只是听从尚方大人的安排……”方青剧烈颤抖着,不知道怎的,大起了胆子扑到尚方脚边,抱住他的大腿,“那个同伙,对,就是他启用的特殊项圈……”
见此,尚方的双脚宛如已经校准完毕的破碎液压钳般,精准地卡住方青的太阳穴和下颚。
这一切的发生速度太快,还来不及由他发出惨叫。
颅骨发出一种低沉的、陶瓷破裂般的闷响,紧接着是结构性的粉碎声。尚方眼中的红已宛如那飞溅出来的脑浆,迸发着最原始的血性。
尚方嫌恶地踢开已经杳无声息的尸体,看向他身旁那只剩下一张皮的卫樱,宛如恶魔低语:“一命还一命,这是你自找的。”
根本来不及阻止,代临渊的脚步像是被胶水凝住,漆黑的眸子里有一瞬空洞。随即,他就反应过来,侵入卫安家系统,调取出了监控录像。
始终游走在边缘的千面,低头看向掌心的特殊项圈,那嘴角的弧度微乎其微扬起了一点。
视野中的景物模糊不清,唯有耳畔的风声和狂乱的心跳在提醒着自己,她依旧活着。
不知跑了多久,许念终于停下了脚步,方才的混乱像是要极力甩在脑后要被消除的负面场景。
可是,视网膜上残留的卫樱死亡画面宛如不断重演的CG,一遍又一遍在播放,让她根本连一刻都不敢忘。
掌心挥在代临渊脸上的触感如此真切,还泛着火辣辣的疼。她颤抖着点开灵通通讯号,卫樱几小时发给自己的讯息仍停在原地,仿佛那道天真烂漫的身影仍会在下一秒,就在眼前突然蹦出,像个惊喜盒子般出现。
指甲嵌入掌心,犹如细密的刀割,她捏紧手腕,那条附着在皮肤上的白鱼此时像一个无情的监视器,将她所有的努力全都击溃,只剩下无言又讽刺的嘲笑。
中枢的人身上都有黑鱼印记,他们全都是一伙的……
冥晷的光彩无声流动运转,许念抬头,她的眼瞳中折射出纷繁复杂的情感。
猜忌、怀疑、爱慕、信任、交付、陪伴、并肩……
苍茫的夜色里,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的?
或许,从一开始的接近,他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是那个人,只是为了让自己一步步进入他所安排好的轨道。
无论是疗愈师还是潜梦师,在中枢的强压管控下,所有人不过都是他们的傀儡、棋子。
命运之上,无数看不见的牵丝线在引导着她前行,接近那个被安排看到的“真相”。
真是可笑,她差点就以为这一切全是靠自己的努力……
人造月光清冷地洒落在肩,许念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观影室旁,里面正在播放旧时代的电影,被精心剪辑和设计过的画面,只是里面的言笑晏晏,你侬我侬,在她眼中,全都幻化成黑白灰三色的索然无味。
零星几个混子,却对此看得津津有味,你一句我一句研究着什么时候能做出这种高价值梦境,好让他们享受营养液自由的快乐。
昏暗的光线里,没人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许念。
她唇色苍白,之前咬合时并未在意,直到卸力后,才发觉唇上的几道死皮翘了起来,抿唇时不由带起一阵躁意。
干脆抬手,重重一撕。短暂的痛快过后,酣畅淋漓的爽意从火辣辣的嘴唇蔓延到全身上下,让原本冰冷的身体渐有复苏迹象。
全息大屏上电影的画面如流水般在视网膜上流淌而过,那个一身红衣明眸皓齿的女主人公,在不断进行着积极又正向的善良举动,她帮助各种各样的人,有盲人,老头,也有女房东、水果摊的伙计……
道谢和称赞不绝于耳,被精心剪辑过后的电影更像是一份好人好事的精彩集锦,华丽美观,但索然无趣。
从有着天使般面孔的女孩脸上移开视线,许念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从袋中拿出硬币,一下又一下,无聊地翻转。
在心绪慢慢平复下来后,她点击手腕。面前立起一块小型全息屏,她轻触,拨打卫安通讯号。
直到硬币在手中翻转六个来回时,许念才站起身。电影仍未结束,屋内稀稀拉拉,感觉涌上来,早有做梦迹象的人早已匆匆离去,而剩下的,则大多情绪寡淡。
被改造的金属部位在光幕下泛着不一的光泽,周围普遍是有明显移植机械体痕迹的混子,像许念这个完全的自然人,则显得奇怪又突兀。
所幸没人注意到自己,她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卫安不接电话,会去哪儿呢?
八层构造与四层相同,纯种与混种,都是人类,中间却隔着这么多层,不仅在生理上要让他们不同、离间,在地理上更要让他们之间不得轻易交流,不知不觉自然会激发隐形矛盾。
广场、住宅区、管辖处……许念走过一个个地方,却在心里将之排除,人太多的地方卫安必不会去,而住宅区她才刚刚从那里离开,管辖处归属中枢控制,那更加不可能。
兜兜转转一圈,许念又走回了原地。从观影室外望向门内,角落里依旧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静默的塑像。
突然,全息屏上一个白色的转场,巨大的亮光照下,那双泛着冷银色光泽的机械腿无比夺目。
视线上移,卫安死灰的面色与屏幕里那张灿烂的笑容割裂成两个世界,让人只能看见癌症晚期患者凝视化验单时的表情——那凝固的脸上,只剩下两个绝望的深坑。
“卫安。”许念坐到他身旁,轻轻喊了一声,他没有反应。
“卫樱曾经跟我讲过他哥哥的坏话。”许念看向卫安,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说,你总是管这管那,让她感觉不舒服,好像离了你就不会走路了一样。她很不服气,总想着有一天她也能成为真正的大人,为你分忧。”许念的这一番话似乎让卫安眼里的光回来了些,“她很在乎你,每一次她找我,都是为了你的事,而她自己所受的委屈,却因为听你的话,怕惹麻烦,于是都给忍下了。”
许念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看,天大地大,中枢说十句,都没有哥哥说一句管用。”
脑袋渐渐垂了下来,卫安双手抬起遮住脸。
“你想要保护她所以隐瞒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想保护你的愿望,会被有心人给利用?”许念提高音量。
字字戳在卫安的肺管子上,他的身体渐渐颤抖起来,那双纹丝不动的双腿也开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卫安放下双手,看向许念,眼中流露出巨大的痛苦,“都是我太自以为是,都是我自食恶果……”
“我说这些,不是来指责你,而是……”许念品到舌尖那一丝苦涩,将心中的真正目的说出口,“来替卫樱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卫安扯了扯唇角,看向自己的双腿,敲了敲:“反正我这种人,原本也活不长了,还能再做几个梦,我就会彻底失去价值,那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凶手仍未正法,你真的就甘心吗?”许念的质问回荡在这空旷的室内,每一张空座上似乎都坐着卫樱。
卫安慌乱地扫向四周,捏紧前方的椅背,似是在极力与无言的愤怒作斗争。
半晌,卫安的声音低低传来:“方青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