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风直直带起及腰的银发,倾泻出一大片流光。万相轻巧接住尚方这击,却见他一拳不成,莽着个脑袋紧接着就要撞过来。
“喂喂喂,说几句玩笑话,怎么还生气了呢?”万相一个侧身,轻松避开尚方粗鲁的头击。
“你真是个混账!”尚方怒吼。
“彼此彼此。”万相笑出了声。
见尚方再次要对自己出手,万相突然道:“还是说你在替那个可怜人不值?”
宛如一道定身符落下,尚方的喉结动了动,双目依旧死死盯着万相。
“看来还真被我猜对了。所以你本来要对卫樱下手,却被卫安拦下了?”
尚方不说话,大喘着粗气,像是被说中了:“这小子竟然敢坏我的好事,我想选谁就选谁!既然他想逞能,那就该想到这个结局。”
万相点了点头,竟然还鼓起了掌:“好一出哥妹情深,可惜还是不如你搅混水的能力强。这么需要观众来助兴,内心一定很凄凉吧?”
“你!”尚方说不过他,高举着拳头,狠狠挥去,万相这一次却没有躲过。
右眼的冷金色被另一侧的银灰色强行压下,尚方的瞳孔放大,一只手硬生生接住了他的拳头,千面不费吹灰之力将那股劲道化解:“闹够了没有。”
拳头被甩开,尚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被戳破的尴尬,还有失去观赏者的烦躁,更多的还是抑制不住的愤怒在不停上涌。
“万相说得对,比起缺心眼,我看你更像是缺爱。”
“我没有!”尚方立刻否决。
千面逼近,对上血色双瞳,想要将其拆开,看个清楚。尚方抬起头,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但却反倒是更加暴露出他此刻的心虚。
“原主没了妹妹,想来他现在也不想见你,你下半夜还追到我这里来发泄负面情绪。”千面的语气重了几分,“表演也该到头了,尚方。”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堵得尚方哑口无言,他所有的混乱行动都被胸膛内那处“记忆匣”搅弄得不知所谓,先是被万相给嘲讽了个底朝天,现在又被千面给直接道明了深层原因,更是让他的手僵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一个C级混子,竟把你弄成了这幅样子。”千面摇摇头,将视线落在大门上,“我建议你们都来这做个‘认知清洗’,对你和原主,都好。”
“不用你来指导我,你也不过是个B级!”尚方瞪了千面一眼,转身离去。
千面坐到座位上,椅背缓缓向下移去,她的整个身体像是陷进了云中一样,与身下之物几乎融为一体。
冷金色光芒乍现,万相道:“云端那些家伙原来还在啊,这么多天不联系,还以为他已经找到了密钥。”
千面盖住右眼,像是在堵住万相的嘴:“等下你闭嘴,我来问。”
“云端的人都永生了,找密钥不是闲得慌就是#%!疼——”
像是卡顿的磁带,在“哔”的一声过后,就被立即消音。
千面按了按眉,将双手交叉放于腹部,闭上眼睛,停下呼吸,身体系统的各项数值也被降到最低损耗功能。
后颈处的阴阳图无声交融,像是在旋转,又像是燃烧。
突然,像是灯泡似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千面就感受到自己的躯体好似在汪洋的宇宙之海里漂浮。起先什么也看不清,渐渐的,黑暗被踩在脚下,头顶浮现一片柔软的云彩,再之上则有金光洋溢。
仿生人做不了梦,但是复核人可以。
顺着那人给定的坐标,千面精准定位到了一处无人宫殿,她迈入金色大门。
红毯尽头有一张王座,那人撑着额角,似在闭目小憩,茶棕色头发被低低扎成一个低马尾,垂落在肩。
闻声,他立刻睁开了眼。
光线进入那黄绿色瞳孔之中,像是某种旧时代的猛禽,一眨也不眨,牢牢紧盯猎物。
千面垂下头,走到那人跟前,恭敬道:“墨先生。”
*
淡蓝色光芒一闪而过,接着是一道气流声,充能舱舱门弹开。司律睁眼,颈后的仿生皮肤随即盖上。
身体系统的各项性能已检查完毕,舱盖上竖起一块镜面,司律将身后的紫色长发扎好,看向在不远处的代临渊,他似乎已经已经在那站了许久,他的神情黯淡不明,而军帽上竟然还沾上了灰。
“是她干的?”司律眉尾下压,开口时的音色如同玻璃棒在搅拌器皿,节奏越来越快,“天行,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项圈事件之后,她不能再受刺激了。”代临渊掩去眸中情绪。
司律走向代临渊,只见他抬了抬手,一阵微弱的滋啦声响起,飞在半空的电子眼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啪嗒啪嗒全落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司律皱眉,刚要弯腰。
“还记得愈灵所爆炸案吗?”
指尖停在电子眼的一尺之外,司律抬眸:“你想说什么?”
“关于舒离的梦,当时我们猜测有云端织梦师的手笔。”
“但那只是猜测。”司律对上代临渊眼瞳,灰色视线中同样不带一丝温度。
“但经过这次特殊项圈事件,可以断定,这两者间必然存在共性。”
司律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唇角的弧度微微抬起:“我还以为你对此毫无警觉,这么轻易就把特殊项圈全权交给千面一人。”
“她在这个节点,提出基因转换,实在过于巧合,显然蓄谋已久。”代临渊深不见底的眸中闪过一道锐意的光,“而能在你研制的特殊项圈上做手脚,也绝非是普通人能做到之事。”
“你是觉得……我们之中混入了云端间隙?”顺着代临渊的思路,司律明白过来。
“但现在还缺少证据。”代临渊继续道,“尚方跟卫安虽有一层‘共生关系’在,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而千面万相,他们一体共生,则更为复杂。究竟是谁在暗中和云端接触,还下不了定论。”
时间微微凝固,司律默了默视线,一缕头发丝调皮地滞留在肩,她抬手拂去,指尖擦过肩头时,停顿了半秒,这才重新移开:“你就没怀疑过我?”
直接透视司律着装,代临渊的目光定在她右肩上方,那里同样有一道黑鱼印记,微微闪烁着光亮:“他们两个,我没法判定,但是你的原主,也是制造我们的人,没有理由去害许念。”
"……原来是这样。"司律的声音被生生拉出一条直线,她的视线微微下移,注意到代临渊始终别在身后的手,她察觉到一丝怪异,抓住了他的手臂。
代临渊向后退了一步,尽管只发生在短暂的0.01秒内,司律的视觉系统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个显然是人类的咬痕:“她发现你是宿主了?”
代临渊的指节微微弯曲,长睫颤了颤。
司律见此心中了然:“那‘梦境实验’呢?”
“目前还不清楚。”代临渊干巴巴道,压了压军帽,回避她视线。
不管怎么说,“共生关系”之中,原主都是被宿主压迫的一方,所以取走“记忆匣”一事,让原主处于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会较为稳妥。但世事瞬息万变,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复核人想从他们的情感记忆中拆解分析、寻求答案,但依旧难以破解念力的本质和源头。
“按照千面所言,留给林夕号的时间不多了,也就是说,云端上的人跟我们一样着急。”司律冷静分析,“明天就是净洗日,我有预感……”
“预感”这词刚道出口,司律喉中就像被卡了一下,她的表情露出某种无奈。
代临渊眼中似有细小的波纹漾开,像是料到司律接下来的话。
她叹了口气:“云端的人三番两次作乱,无非都在针对梦境师。特殊项圈一事,恐怕也是为了找到梦核。在人群聚集的时候最易引发混乱,这无疑会是他们又一次下手的时机。”
两人看了彼此一眼,都明白这不安定的隐患将会随时爆发。
“密文所指跟冥晷失控有关,情熵源头又离不开梦核本身。这两者是否存在某种共通之处,我们现阶段能得到的信息依旧太过局限。而明日风险和机遇并存,他们要引发混乱,同样,我们也能反过来利用他们,来定位云端坐标。”
“找到以后,你要上去?”司律直言,两人都知道永生者的传闻,以及织梦师的未知能力。
“至少要弄清冥晷失控是否跟他们有关。”
“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无异于以卵击石。”司律对此事并不乐观,她的眉头已在今夜过于劳累,明明才充满能源,可机能却并未恢复到最佳状态,反而蒙上了一层旧旧的灰。
“我们太被动了,如果有一个织梦师,至少,还能与之抗衡。或者我们解开密文,那就能攻破情熵本质,提升林夕号上所有人的念力……但现在,我们连密钥在哪都不知道。”
“有人知道。”代临渊说。
“谁?”司律猛得抬头,“你是说林朔?我多次试探,他都闭嘴不提。”
“旧时代里,同他亲近的人,只有那么几个。”
“林皎、秦曜,这些都早已化作尘埃。”司律在脑中快速检索,“向承宇现在也在光狱中,跟林朔的‘认知清洗’状态半斤八两。哪怕你们入了他的梦,也并未发现密钥踪影,还能有谁会知情?”
直直的目光扫在司律脸上,代临渊缓缓道出那个藏得极深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