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

*

并不像来认错，千面只是如常汇报结论：“特殊项圈事情败露了。”

墨丘利抬手，语气轻松：“她是A级，若是随随便便就中招了，我倒是要质疑她的能力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墨丘利眯了眯眼，站起身，俯身看向千面：“湮灭派，闲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让他们活动活动了。”

“您是说明天……”

“净洗日上，动手。”

简单的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明日行动，千面蹙眉：“这会不会太着急了，中枢已有所察觉，现在天行已经刻意绕开了我讲话，会不会已经猜到了您的存在？”

“既然特殊项圈由我出手又加了一把火，那现在可万万没有灭火的道理。”墨丘利抬掌，五指像是折扇般一节一节收拢，握成一个紧实的拳头，“旧时代有一个词很有意思，趁火打劫，听说过吗？”

千面点点头，可语气中却依旧抱有隐忧：“可他们绝对会对许念严加看管，要再引她出来，恐怕不易，更不用说向上次那样当众下手了……”

“该怎么说你才好，世上没有撬不开的锁，外部看起来再坚不可摧，但只要找准锁芯，其实一捣就碎。”墨丘利边说边掰开并起的手指，“代临渊和许念两人中间已然产生裂缝，只要稍微再加把力，她就会彻底走向他的对立面。”

空无一物的手掌在千面眼前晃了晃，墨丘利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掌心，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他越想要保护什么，隐藏什么，反而越藏不住。而最重要的一点，那个东西还是个人。人啊，可是容易产生反骨的生物，兔子急了可都还会咬人。你就让他们两个去斗，火烧得越大越好。”

千面若有所思：“墨先生，照您的意思，净洗日上我不必刻意做什么演给他们看，而要把重点放在许念害怕代临渊做什么事上。”

一声清脆的响指，墨丘利勾了勾唇角：“不错，你的悟性可比刚开始时强太多了，看来这其中也有万相的影响。”

脊背僵住，面部也有些发紧，千面的视线有一瞬的忽闪，她没被墨丘利带着跑，反而继续往下说出自己的计划：“不仅如此，也要放在代临渊会防备我们做的事情上。”

“嗯……你考虑到对这双方的掣肘了，继续。”

“现在我们并未直接接触到许念，但已在她身边埋藏了一个最深的棋子，我觉得，也是时候下那步棋了。”千面正声道，墨丘利饶有趣味，并不接话。

“不过，我认为光是煽动的力道还不大够，先前特殊项圈只是让无辜者受害，这人对她而言，终究不过是个陌生人，但这倒是给了我想法。”

千面的唇角微微提起，重新恢复了自信，虽然对人性的认识还比较浅薄，但是她最擅长的事就是总结经验，套入公式，这样总归更加稳妥和保险，成功率也只会高而不会低：“往天平两端加码，在失衡的那一刻，两方跌落得越重，损伤越大，我们才更好动手。”

那双黄绿色瞳中，流淌出的蜂蜜里还带着毒药气息，墨丘利笑了笑，鼓起了掌：“好啊，举一反三，外部混乱一把火，内部混乱再一把火。这两把火，足够让他们自顾不暇了。明日，你就放手去做吧，中枢那里你不用担心，湮灭派会配合你。更何况，也不只有我们看中她的力量。”

上扬的唇角僵在半道，千面还没有反应过来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已被强行抽出了墨丘利编织的梦境。

“首领？”隐于阴影中的黎承走上前，见她脸上的笑意淡去，问道。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千面从座椅上缓缓起身，按了按头。

“按照您的指使，已激活A0666的‘认知篡改’模式，按照计划，她已成功接近任务目标。”黎承犹豫道，“但她是A级潜梦师，我们能影响的程度不高，再者，还被特殊项圈所限。虽然我们先前的计划并未成功，但至少分裂了代统领和许念两人之间的关系……”

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越来越小，一览无余暴露出他对此的心虚。千面将垂落在身前的银发一一理顺，走上前。

黎承忍不住反思自己的问题，空气中无形的气压在往他的身子骨上压去。突然，一道劲风骤然席来，他紧闭双眼，抑制住身体下意识的动过。

“怎么不躲？”一道戏谑的男声。

黎承神经一跳，掀开眼，只见万相眸中金光乍然爆起。

“……不敢。”

“为什么不敢？”

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黎承虽已经历过许多次了，但这么近距离的威压仍让他下意识生颤：“您是首领。”

对面发出一声嗤笑，万相半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真是一条好狗，所以说嘛，不管你戴不戴特殊项圈，你的位置就已经钉在了那里。”

黎承目光中的巨大疑惑足以将先前的恐惧给盖去，见他这幅模样，万相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晃动着指头，点了点空气：“她也是人，你也是人，至于念力等级高低，特殊项圈戴否，你都管不着。不过，至少有一点能做到，那便足够。”

“但光凭这一点，又能做什么呢？”黎承抬头，双腿已然全部都跪向了地面，渴望那个至高真理般的名言诞下。

那双异瞳中的金光淡去，冷银色光芒又亮了起来，千面闭了闭眼，在黎承面前站定，声音不轻不重，却好似为他拨开一层迷雾：“怀疑的种子早在她心里生根发芽，你只需要继续浇水。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

“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黎承的视线在空中没有焦点似地游移，很快又重新聚起了光，“我明白了。”

看着黎承从地上站起，明明还是那个人，却仿佛一下子锃亮不少。恍惚之间，千面觉得也看到了方才的自己，不由搭上了他的肩，对面怔了一下。

“首领？”

千面盯着黎承看了许久，抬起手，挥了挥，他虽有些狐疑但却没再多问，向外走去。

“黎承，你会后悔要做的事吗？”千面不知怎地，叫住了他。

门口处的人立于阴影处，脸上却不再有彷徨与犹疑，那些东西早在刚刚就从他身上剥落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为了新世界，无怨无悔。”

千面转过身，抬起手掌，微微向后压了压。黎承离去后，房间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不，准确得来说是她半人，与另外半人。

颈后的阴阳鱼互相咬合着对方的尾巴，永恒不息地追逐、纠缠，相互撕咬，争夺着话语权。

“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千面自言自语道，重重地掐着自己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彻底摁死在体内，但她知道这是徒劳无功。

既然如此，便让造成这个果的因来付出代价。

窗前倒映出她的身影，一金一银忽然同时亮起，像是彼此一致，达成终末审判。

*

“许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司律扭过头去无奈地笑了下，“她跟林朔一样都被我们窃取了‘记忆匣’，怎么可能……”

“她的情感记忆近日有复苏迹象。”

“这不可能。”司律下意识否认，唇角不由下滑。

面前竖起一块全息屏，代临渊抬了抬手腕，将许念的各项数值报告一一投在上面，后面还跟着实时的情绪波动图，以及近日来每天的念力、情感记忆分析表，甚至还有幸福指数等数据报告。

司律一目十行扫去，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她看向代临渊，语气中充满着不可思议：“你是从哪儿收集的数据？她明明没戴上特殊项圈。”

“你看这里。”代临渊没有回她，只是放大最新的一份报告，上面的情感波动极大，频频逼近负面情绪警戒线。司律视线下移，旁边自动跟随了一份念力等级的评估表。

“A+？”司律不由提高音量。

代临渊点头：“她的念力等级有明显上涨趋势，按照走势分析，未来有极大概率能达到S级。”

这个消息有如重磅炸弹，灰色视线像要把最后那条结论给盯穿。

“这，怎么可能？”司律感到极其诧异，可一旁详尽的数据对比，横纵向分析、对比，条条件件，却又强有力地撑起了结果。

“起初，我也觉得是出了问题，不同于其他梦境师，许念每次处理负面情绪的方式都……很不一样。“代临渊顿了顿，继续道，“常见的清除模式在她那里使用频率极低。”

“转化、基因转化。”司律缓缓道出这两个原先根本不会联系的到一起的名词，眼中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大理石质地的桌面上洒落了细碎的水晶，“依千面所言，她真能破除念力等级限制！”

念力等级的划分本来就不是一个绝对的区间，只是中枢为了加以划分和统治，这才强行进行了等级分类。事实上，人类这一物种的特殊性就在于演化和进步，尽管旧时代以来，已停滞了许久，在新世界则更加容易被人们下意识忽略。

在追求量变的道路上，常常会忘记发生质变的极低可能性。

两人目光交错，司律这时已经全然了解代临渊在会议上同意千面进行基因转换的用意：“所以你并没有完全相信她，只是为了让云端之人放松警惕。等到他们松懈，那便是我们反攻的最佳时机。”

“这是其一，净洗日上需要有人留守把控大局，而我需要出现在中央广场。”

“你放心，我会在中枢紧盯好每一层动向。”司律快速应道。

“不仅如此，特殊项圈要在明日宣告后才会进行新技术的使用，也就是说，现在你对梦境师依旧拥有最大的监管权。”

司律眉目冷淡：“先前投入使用的特殊项圈将数据传送回来后，我进行多次观察和检测，并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代临渊开口直切要害：“这也许也是背后之人在找时机。他们如果要再次动手，绝对还会再拿梦境师开刀。甚至还可能会策反他们。”

闻此，司律面容愈发严肃：“我知道了。那许念呢，她既不受特殊项圈监管，也没有植入芯片，就算她是A+，潜力无穷，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一旦她这颗炸弹爆炸，威力可要比其他人都要大得多。”

“等等，她会不会……”

那个未宣之于口的答案在黑色瞳中浮出水面，代临渊点了下头，像是对司律未言说猜测的肯定。

“那这样，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许念和林朔关系特殊，她又三番几次被人针对，看来云端的人也发现了她力量来源的特殊性。怪不得就连被取走‘记忆匣’，自主恢复记忆这么微乎其微的极低概率，都在她身上应验了。”

“我先前还不确定，但从向承宇梦中出来后，他们急切地要对她下手，反倒是印证了这一点。”代临渊说这话时，宛如黑曜石的双目中折射出一丝寒意，“我在她家中做了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