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上菲奥娜手的时候,许念感觉自己像被穿透了图层,她瞪大了双眼,自己的手竟然和她的交错在了一起。
“很不稳定呢。”墨丘利盯着许念看了会儿,直接道,“先带去我那儿吧。”
菲奥娜缩回手,转过身:“也好,先让她到梦境里适应下,她是A级梦境师,应当很快就能恢复,还来得及参加‘朝圣仪式’。”
于是许念就这么在两人的有商有量下被架去了墨丘利的寝殿,起初,屋内空空如也,在踏入那一刻,所有物品像是心随所动,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轻飘飘的身体直接被带去了床上,墨丘利朝着菲奥娜笑了笑:“我办事,你放心。”
菲奥娜似是有所疑虑:“小祭司,如果耽误了祭司长的事……”
“一切我来担。”墨丘利的唇角降下些许弧度,换成一副要正经不正经的表情。
而后便是那朦朦胧胧却异常清晰,像是从骨髓血脉深处唤醒的记忆,那四个片段,似乎就发生在昨日,如此熟悉。
那个小女孩就是许念自己,岁数约莫在10来岁到20岁的样子,而那个男子便是……代临渊。
心脏隐秘地泛起疼痛,为什么这个梦境到处都是那个人的痕迹
都是他的视角,他的心情,像是刻意让自己看到这一切。
机器能有什么感情?就算成了仿生人也改变不了他没有心的事实。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光明正大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随后则是悄无声息侵入她的世界,获得她的信任,以便于在关键时刻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裙摆被捏成了一道极深的褶皱,袋内的硬物凸起像是提醒着她什么。
硬币,就连这个总是替自己做选择的物件,也是他送的。
呵,真是可笑。
锁链与翅膀一体共生,束缚与自由,正与反,黑与白,是不是也都尽在他的掌控下?
注意到许念的步子越来越慢,已经超过她一大截的菲安娜就此停住脚步:“许念?”
手掌快速合拢,许念的视线微微默了默,她抬起头,试着调动念力挪移身体:“不好意思,感觉还是有些累。我们这是要去参加什么仪式吗,这么急?”
对这个理由菲奥娜并未拆穿,她双手交错,放在腹部,目光平和:“云端有一些禁忌,在去圣塔的路上,我会跟你详细道来。”
许念暂时压下情绪,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一堵苍天巨墙,不少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纷纷站在墙下:有人跪着,匍匐在地;有人站着,半弯着腰,双手合十;还有的人则紧贴着墙,头和四肢都与墙体相触,像是攀附着的白色藤蔓。
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咸涩的味道,许念跟着菲奥娜向前而去。那片声音渐渐清晰明朗,许念微微张开了嘴,所有人的眼中都在止不住地往下掉落液体。
低声的抽泣,放声的呐喊,深情的倾诉,更有狂放激烈的,直接用手在猛烈捶墙,像是要砸开一道裂缝。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许念拉住菲奥娜,那裸露在外的肌肤比雪还要冰冷,她瞬间就缩回了手。
“在哭——用你们林夕号上的话来说,应当是在发泄负面情绪。”菲奥娜解释道,轻轻看了一眼刚才被触碰的地方,才抬起头打量许念,“看来,你现在的状态比刚来时好多了,已经能够保持灵体的稳定了。”
男男女女在无所顾忌地咆哮、呐喊、痛哭过后,整理好衣襟,飘到了墙后。
“这里是界墙,你也可以称之为'哭墙'。”菲奥娜向前走去,间或有人向她行礼。
那些人口中念念有词,神情肃穆:“虚无永驻。”
菲奥娜虔诚回应:“生者自渡。”
许念默默侧身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
绯羽从菲奥娜身前离开,她突然道:“你想在这哭的话,我也可以停一会,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
面对这样的提议,愣是许念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梦境,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她摇了摇头。
“你正是因为强烈的负面情绪波动,灵体才有机会来到这里……你真不用抒发?这对你有益处,你没理由拒绝。”菲奥娜再次劝解道。
许是噩梦一场接着一场,此时的许念倒显得异常平静,她对上那汪深蓝:“我没事,我们走吧。”
许念绕过界墙,菲奥娜没再多说什么,跟在她身旁。
“那这些人,还有你,是怎么一回事?”许念犹豫了下,在墙侧停住,“都……没了吗?”
菲奥娜摇摇头:“我们没有死。”
心脏听到这个字眼,“咚”地一跳,许念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了口。
“别紧张,这没有什么,云端没有林夕号上那些负面情绪违禁词,一切情绪都是被允许的。”菲奥娜抬手抚过墙面上那些斑驳的印记,指尖上暖色光芒扫过,像在进行一个个小创口的疗愈,“绯羽是永生不死的。”
许念眨眨眼:“那我呢?”
手从墙上移开,重新稳妥放在腹部,菲奥娜眸光微动:“你是特殊的。”
特殊的,是指密钥还是梦核?许念不由提高警惕。
不远处,人们渐次一步又一步走上那座望不见尽头的长桥,微微拱起的弧面上,所有人的脚步声似乎都被放得更轻,也被拉得更长。
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慢了,仿佛垂垂老矣的身躯。
站在桥前,菲奥娜像是导游似地再次向许念介绍:“这是叹息桥,所有人都需要静下来,倾听忏悔。”
“忏悔?”
“方才界墙接收了一切负面情绪,人们将这些从体内疏导出去后,就该进行反思、忏悔,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情绪产生。”菲奥娜说着,缓缓走上长桥,云雾漫过她的脚踝,她的声音也放低了,“一切都要慢,不得在桥上疾行,这是对神灵的不敬。”
很想知道他们口中的“主”还有“神”究竟是谁,但是所有人都默然前行,许念便也没在此发问,否则会显得她这个外来者在亵神。
“叹息桥底下是忏悔室。”
菲奥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许念看向脚底,隐隐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波动。
“忏悔室都关着些什么人?”
“自认罪孽深重的人。”
没想到菲奥娜毫不避讳,许念眼皮一跳:“什么样的人罪孽深重?”
这道声音在徐徐前行的人中异常刺耳,前后的白色脊背都有不同程度地僵直,有大胆的甚至已将不满的目光对准许念,但又旋即再次低下头去。
菲奥娜的眼神也有些许不悦,但泛起波澜的海潮又被很快压下。
“每个人生来就有罪。”她直直攫住许念,“所有人都能进入忏悔室,他们有些是对自身不满,主动要求自我监禁;有些则是受到惩罚,被关进去的。”
还没从第一句话里消化完,接着从菲奥娜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让许念感到匪夷所思。
这年头,竟然还有想自己坐牢的。不理解但尊重,她试探道:“那为什么会受到惩罚?”
“忤逆主的意志。”菲奥娜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念,“这些我只同你说一遍,你的问题太多了,而且,每一个都很傲慢。”
气压无形当中又沉了几分,而云端的气温本就不高,许念感觉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凝上了一层名为审视的目光。
两人走在人群最后,忏悔室低低的声音似从水面下传来,身旁的菲奥娜在这样的氛围音下,三言两语对许念讲述了云端绯羽的信仰与追求。
绯羽作为永生不灭的灵体,起初,人们以为这是主的恩赐,而后,却被视成了一种灾难。
这场灾难发生的速度极其缓慢,就像是一朵微小的雪花轻轻从空中飘落,人们并不知道此后将会引发怎样的雪暴和山崩。
它将世界变成纯白一片,没有声响,只有常年的冰寒。将那些肮脏的魂灵长埋地底,人们难以脱逃,不明白生存的意义,只能苦苦挣扎,便只能向苍天祈求,渴望得到救赎与解脱。
后来,天空中出现一道硕大的门,门内透出一道万丈金光,瞬间将所有人苍白的面容照得发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