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与情感互相撕扯,瑟唯想说些什么,但此时竟然被许念的逻辑所说服,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卡壳中。
“可是神谕就是这么写的,负面情绪只有得到惩罚才有可能得到救赎……”瑟唯眼中一片混沌,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似是动摇了她长久以来一直信奉的法则。随后,她突然飞奔起来。
“哎!你还没告诉我你想对我说什么呢!”许念试图追上,可那道身影就像是加满了燃料似的白色火箭,“嗖”的一下就隐没在云端的夜雾中。
徒留许念一人,垂头丧气,抚桥叹息。
冷寂的空气像是寒霜,漫无目的地在云端飘着,无声覆在她的眼睑、手臂和脚踝上,令她的行动更为迟缓。
白日里那些男男女女、老少混合,或高或低、或尖或粗的哭声搅在一起,似乎依旧在这无人又漆黑的夜晚,在这面如屏障般硕大的高墙下回荡着。
心脏不由被揪紧,许念吐了口气,一手撑在面前的冰冷石墙上。
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贪婪吞噬血肉,令她整个身体从里至外都泛起了针扎般的疼痛。
终于,她承受不住似地顺着墙体滑落下去,落在没有实感的云层上,静静地,似要随时被巨墙的阴影给压倒。
白日的“朝圣仪式”塞满许念的脑袋,令她来不及处理这些负面情绪。
现在,她还能怎么美化,怎么找借口说他是有所苦衷?
“医人者无法自医。”在这种时候,许念才明白旧时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可以将江仁意外被植入机械眼美化成为了姐姐的亲情至上;
她也可以将舒离被湮灭派洗脑送死美化成她是遵从本心而活;
她甚至可以将卫安身上无情的欺凌威压美化成拥有强大力量。
直到自己身上,她才知道,这些原来都是自欺欺人……这一切实在是太可笑了。
谎言就是谎言,无论建立在何种前提之下,都不能被轻易原谅。
可是,复仇吗?要该怎么对一个非人类复仇?
许念向后仰了仰脖子,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响声。她摸了摸脑袋,像是被砸得清醒了些。
至少,得想办法把属于自己的记忆给找回来。
“小许念,怎么一个人在这,现在可不是发泄负面情绪的好时候。”墨丘利如鬼魂般在三尺之外现身,抬步逼近。
“累了,休息会。”许念压下情绪,胡诌道。
一声轻笑,随后墨丘利就将许念拉了起来,目光中显然一派是“信她有鬼”的意味。
“夜寒露重,若叫人看到圣女阁下被一个人丢在这里,那可不是我们云端的待客之道。”墨丘利往四周看了一眼,故意问道,“瑟唯呢?”
许念的眼珠子向上转了一圈,就是不看他。
“原来白天说的那些都是诓你的,但是不要紧,【编织梦】的事还是由我代劳吧。”墨丘利说着,指尖上涌起点点暖色,金灿灿似蜂蜜。
“对了,你之前说我的记忆被转移,是不是只要找回‘记忆匣’就可以了?”许念续上之前的问题。
闻此,墨丘利的手一顿。
“那该怎么做呢?”
周身的光芒被压了压,墨丘利收起方才异色,只是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标准微笑表情:“且慢慢来,我先为你进行【编织梦】,确认你究竟失去多少记忆,又能激活脑区多少情感记忆。”
这番话静静淌进许念思域,她感到身体已重新聚起力气。夜色深沉,遥不可及,她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记忆匣”必须物归原主。
正在许念的身影要被暖色光芒给完全包裹时,一道红光凝成的利箭瞬间破开风声,攻了过来,打断墨丘利正要开启的移动轨迹。
“瑟唯?”许念抬眸,见她的高马尾此时有些松散,像是经过了某些极力挣扎。
瑟唯快速扫了许念一眼,将她一把拉到自己身旁:“墨丘利,都说了,今晚,她归我。”
“难道不是你先把圣女丢开,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自相矛盾吗?”墨丘利与之直直对上。
这让瑟唯有些心虚,这时,许念用另一只未被钳制的手推开了她。
“你……是后悔了?”瑟唯的红瞳似沾了水珠的樱桃,透出一层如血雾般的鲜色。
许念点了点下巴,左看看墨丘利,右看看瑟唯。前者的【编织梦】的确并没有唤醒她更多记忆,除了那些朦胧而模糊的情感记忆先前在向承宇的梦中短暂感受过外,其他的基本等同于在反刍情绪。
单一视角,容易陷入死区,还是得看看其他人的能力和手段。
沉思片刻,许念有理有据道:“两位小祭司都很好,但我已经答应了瑟瑟,毁约的确不像是圣女该做出来的事,相信墨墨也能理解的,对吗?”
瑟唯瞪大眼:“谁是瑟瑟?”
还没来得及发笑的墨丘利,在听到“墨墨”这个叠词时,嘴角的笑也有些撑不住。但许念话外之意已摆在台面上,他也不好再过多纠缠,只在离去时强调:“如果她不能让圣女满意,欢迎随时回来找我,寝殿的方位,你知道。”
“呵。”瑟唯冲着那道散去的身影捏了捏拳,抿紧唇,“全是些糊弄人的好听话。”
“我还以为你逃跑了。”许念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
“我才没有!”瑟唯快速反驳,眼底的光在空中飘忽,她拉住许念的手。
殷红的光芒将两人包裹在暖色火球中,接着两人身影散去,面前出现一座同墨丘利寝殿制式类似的宫殿。
在夜间的云雾之中,倒像是一座孤岛。
“瑟瑟。”
瑟唯身体一抖,转过身,认真纠正道:“圣女,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瑟唯。”
最后两个字念得格外重,许念越过她:“那走吧——唯唯。三天三夜,这在云端难道算时间充裕?”
“虽然昼长夜短,但时间很公平。不过梦境里的时间流逝规则可以随心而变,前提是你要成为织梦师。”瑟唯说完后反应过来,再次重申,“瑟唯!或者也可以同他们一样叫我小祭司。”
“唯唯不满意的话,还是叫瑟瑟?”许念的眼睛如鹿灵般在林间跳动着,却并不走向对方划定的领域。
“你……算了,圣女开心就好。”瑟唯败下阵来。
寝殿大门自动开启,在两道窈窕的白影进入后,这才重新合拢。
一阵风吹过,云雾向上拢了拢,宫殿的线条轻轻晃了晃,如水波纹一样,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许念进门后,就感到自己的灵体穿过了一层轻薄的屏障,那边缘还泛着淡红色微光,她若有所思。
在这云端之上,念力可真是随心所欲,几乎同梦境规则一样,可以任意改变。
“现在,可以告诉我,非要我选你进行【编织梦】的理由了吗?”
瑟唯默了默,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起方才在忏悔室的事情:“在这之前,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让青木平静下来的?”
那道不灭的火依旧在跳动着,瑟唯像是个夜行在大雾之中,相信终有一天能抵达光明的旅人。
就云端一日所闻,在这里,一切负面情绪都被允许存在,但需要通过忏悔、惩罚、祷告来进行消弭,方能得到救赎。
所有绯羽对神谕的痴迷已经到了一个几乎病态的地步,当只能以此为存在根基时,这些独立的个体也就会随之融于集体,失去自我。
再加上织梦师的能力,他们将永生沉溺在梦境之中。想到圣塔伊莉丝编织的那场美梦,广场的人,有自己没被卷入,或许是因为自己再清楚不过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这才不会被轻易蛊惑,更不会沉迷其中。
他们口口声声的虚无之神,恐怕也只是一个幌子。这些人想要自己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认同他们的理念,便先给自己冠上了圣女的名号。
【编织梦】——这是自己并未掌握的梦境能力,便是引诱自己入局的最大砝码。
分明知道他们对自己有利可图,但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借由他们之手来解开困惑已久的谜团呢?
“在他心里,云端界定的'惩罚'对他来说却是一种解脱和逃避。”许念缓缓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对肉体凡胎而言,死亡是最为残酷的惩罚,那是一种彻底的生命终结、是完完全全的消失。”
瑟唯看着许念向屋内走去,经过长长的过道,而墙壁两侧则悬挂着她争强好胜的一生。
奖状、评优、绩效;胜利、喝彩、掌声……这些个字眼共同织就一副名为成功者的画像。
“但你有没有想过成了永生之体,死亡就成了一种奢侈?”许念将手从画框上拿开,眼神平静却蕴含着力量。
瑟唯听懂了她的意思,随即蹙眉:“但多少人都追求长生不老,我们获得了主的恩赐,怎么还能则责怪祂剥夺了死亡这种可怕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