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就是在责怪。”许念道出在他思域内短暂的见闻,像是在翻阅一个人的自述小传,“他生前自诩为‘救世主’,最终目的就是让人们通过死亡去获得解脱,这跟你所信奉的神谕从本质上而言并无区别。”
“不一样,惩罚只是手段,主从来都不会以此为乐……”
许念打断:“你怎么知道青木是在玩弄人命,而不是真心想要助人脱离苦海呢?”
这话让瑟唯感觉自己又在夜里行走,却发现眼前笔直的一条道开始弯曲,随即分叉出新的路口之感。
“我看到,他是真的认为死亡就是唯一的解脱,世间的一切都让他绝望,让他无解,才因此酿成悲剧。他的儿子是他的第一个忠诚信徒,也成为了第108个被他救赎的灵魂。”
“这根本不是救赎,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瑟唯仍在辩解,高举抗议的火把。
“你们所站的角度都没有错。”许念继续向前走去,“青木在得知儿子死亡后,也短暂地跟你产生了一样的想法。你真认为他没有后悔过吗?”
许念站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幅画前,上面是瑟唯站在领奖台上,一手抱着鲜花,一手高举金色奖牌的情形。镁光灯不停亮起,无比刺眼,站在最高处的那位约莫16岁左右的青涩少女,表情却无比难看。
眼底的泪在一圈又一圈徘徊,她高仰着脖颈,拼命呼吸着那点稀薄空气,才能勉强压下上涌的情绪。
瑟唯垂头不语。
“他如果真的从未后悔,那也没必要在监狱煎熬,大可以一头撞墙,亲手解脱自己。但他没有,不是不敢,而是怀疑。”许念转过身,一手拍在瑟唯肩上。
她身体的线条无比紧绷,抖了一下后对上许念那眸翠绿色湖泊。
“他怀疑自己是否做错,如果他认为的死亡拯救有意义,那么儿子的离去为什么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如果没意义……”许念顿了顿,像是法官冰冷无情的最终判词,“那他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迷雾被一阵刺目的白光劈开,瑟唯眼前的路终于向她展开全貌。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路如白桦树的枝丫,分叉、分叉、无限分叉……
每个路口都要做选择,每次抬步都意味着,如果“错误”,那么回头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再次走向“正确”。
“那该怎么办?”瑟唯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软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的力道如鸟短暂停歇后就飞走,她怔愣过后跟上许念的脚步。
“向前走。”
“向前走?”
许念推开一道如纱帘般的门,像是抚过一片冲刷过余烬的溪流,隐隐还能嗅到地下岩浆的气味。周身的一切开始渐渐消融,线条开始模糊、淡化,似乎从刚才对瑟唯说的那些话开始,室内的景物就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既然这里由主人的念力所铸造,看来也会根据情绪的变化而改变。
“死亡对他而言只是某种逃避,就像酒精,你杀了他一次、两次、上万次,对他而言,他依旧会醒来,依旧还是活着,也就根本达不到‘惩罚’的根本目的。”许念轻声道,“我所做的,不过是让青木看见儿子一直以来所做的事——他是如何从不断被忽视,看到‘自.杀网站’后一步步相信自己的父亲,并最终做出了死亡这一决定。”
“然后呢?”瑟唯希冀地问道,像是也在追问自己的方向。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许念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肩上莫名也重了不少,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白鱼印记。
像是屈辱钉般,时不时提醒着自己那段被欺骗的过往。她又何尝不是在苦苦追寻着一个答案,渴求那个血淋淋的真相将自己空缺的一角给填满呢?
林夕号屏障关闭,如初的人造日光渐渐升起。
兜兜转转,许念又在无意识状态下,被代临渊带回了熟悉的观察室。
“千面万相,是他们两个同云端合谋?”司律沉眉凝思,“难怪两次净洗日上,她格外殷勤,原来是为密钥而来。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
代临渊:“千面拒不承认,但是万相,可全都招了。”
全息屏上的审问日志清清楚楚记载着昨日失重事件中发生的一切:控制关晓鲸诱导许念、操纵逐月影响秦望舒、劫持林朔出狱,以及在净池杀害林朔的罪状。
“他这么轻松就招了?”司律感到奇怪。
“千面会被销毁,但我答应会留万相一命。”代临渊一字一句道,“这背后的真凶才是最要紧的,他也不过是被操控的傀儡。”
低频的嗡鸣规律地发出声音,微弱的波动在上位者眼中是无足轻重的存在,可一旦影响到根基稳固,那必将引来彻底的清缴。
“三代版本仿生人,难得出了一个复核人,就算有残次,但也不至于走这歪门邪道。云端定是给出了不小的诱惑。”
代临渊颔首:“当初既然选择了融合共生,就注定失去自由意志。”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司律转而问他:“所以,云端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漆黑色目光中有光点隐隐跳动,代临渊的语气带上了些喑哑,像是在沙漠中久行的人,终于找到了绿洲的方向:“那个人,你也认识。”
云端。
像是蛋壳破裂的声音,宫殿内的桌椅、长廊上悬挂的画框开始轻微晃动起来。许念抬头,察觉到维系着的念力屏障开始出现缺口,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间敲开了一些残忍的真相。
瑟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不语。许念闭了闭眼,糟糕,刚才用力过猛了,明明原本是自己来追问答案的,怎么又给别人进行了话疗?!
撬动认知底座是件很危险的事,虽然许念是有些想拉个云端高层站到自己身旁,但是若一不小心整座大厦就塌了,那不仅没法庇护自己,还会把自己也埋进废墟里,这可不是她想看到的!
“那个,唯唯,我就打个比方,没有对你们神谕不敬的意思。”许念连忙找补,瑟唯不为所动,像是执意在雨天不撑伞的孩子,固执地用淋雨来惩罚自己。
流水不断汇聚成更大的汪洋,许念捏了捏瑟唯肩膀,试图用痛觉来唤醒她,但没有用。
想到刚才在长廊看到的画面,许念心念一动,直视红眸:“瑟唯,你不想帮助青木获得救赎吗?以你的能力,你一定能帮他直视过往所为,真正面对自己的!”
这番极其有力的鼓舞似乎让瑟唯的眼睫颤了颤。
有反应,许念继续道:“成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战胜失败,不是更有挑战性吗?”
“如果,胜利的代价是失去亲人呢?”瑟唯抬起了头,绯红的瞳孔似易碎的宝石。
许念一怔,不明白她说的意思,毕竟自己方才也仅是猜测。可以说,除了青木以外,其他任何一个绯羽的死因她都不了解。
“抱歉。”许念只想稳住她,想了想仍然将下意识想说出的话说出了口,“但是胜利就是胜利,不该被任何外在因素所裹挟,难道你是为了名利、为了钱财亦或是为了什么人才一直这么拼命的吗?”
周身的摆设晃动幅度有所减小,瑟唯一点一点直起了背,摇了摇头。
看来自己没看错人,许念回忆起瑟唯同墨丘利无形之中的争斗,似乎源自她天生就追逐的“胜者为王”思想,她骨子里始终有一股不屈的血液在燃烧,尽管自己目前仍未可知是什么堵塞了鲜血流动的方向。
“那便没有问题,你不该被我的几句话所动摇,你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吗?”
宫殿重新恢复一派平静,上空逸散的红色光点也落入暗处,无声化成坚实的屏障,继续庇护着每一寸情绪的流动。
“你说的不错。”瑟唯终于再次抬高了头颅,她牵起许念手腕,看着那抹印记,进行着触碰。
她的指尖上突然蹿出一股火苗,灼烧着许念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下,又赶紧收回了手。
那条白色的鱼似是活了过来,在空中遨游,而方才那抹刺眼的红则为其重新上色,宛如浴火重生,焕发新的生机。
“这是?”许念喃喃道。
鱼身上的红鳞一片片剥落,化成一条又一条红丝线,瑟唯重新睁开眼。她的左手捏着一团火似的纺锤,右手指尖则在交错的线条间穿梭、飞舞,轻拢、慢挑,像在精心编织着什么世间珍宝。
“先前墨丘利只是在根据你思域中的情感记忆进行编织重组,那不过是在修复你已知的东西。”
许念明白瑟唯所指,这也是她想换人的缘由:“那我手上的印记里能看出些别的吗?”
编织的速度越来越快,在两人上空,丝线交织,渐渐化作一块红色的飞毯。
瑟唯:“你最想知道什么?”
许念的喉咙有微微堵塞,一字一句道:“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换一个。”
没想到瑟唯很快就拒绝了,许念提高音量:“为什么?”
“你想知道的关键记忆在另一半印记里,我在你的思域里只能看到零散的记忆碎片,如果贸然编织梦境,会导致你现有的情感记忆错乱,甚至……损害念力。”瑟唯转过头,眼底带上了善意的提醒,“墨丘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可千万不要轻信他。”
虽然小有失望,但许念也知道自己一直在找的记忆没那么容易回来。
“那林朔死亡的真凶是不是代临渊?”
瑟唯颇有些无奈:“圣女阁下,我是织梦师,不是侦探家。”
也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许念移开视线,缓缓来回踱步,最后道:“那就告诉我,关于‘梦境实验’里那次假结婚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