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临渊抬起头,仰望着王座之上嘴角带笑,但眼底分明是一片无尽冷漠的人,道:“就凭你们想激活密钥,而我是她必不可少的锁芯。”
墨丘利一愣,将双手交叉,审视道:“呵,你以为你是谁,你连梦境师都不是……”
“但她的‘记忆匣’在我这里,强行夺取密钥,所有念力都会逸散,那你们精心设计的一切都会成为徒劳。”代临渊一步步走上台阶,他的视线深沉却有力,像是宇宙的暗物质,从始至终一直存在着,等待着这此刻的博弈。
“我知道念力的构成,情感和记忆缺一不可,你窥探过她的梦境,应该发现现在根本就不是激活密钥的最佳时刻。”
墨丘利眼中的光暗了下去,现在换代临渊站在王座前,俯视坐在位上沉思的他了。阴影将其整个人笼住,寝殿内的云雾骤然翻涌起来,像在进行激烈的思考。
黑暗之中,仍有光点浮现。
这之后的情节里,“梦境实验”始终聚焦在许念这个研究对象身上,而代临渊则不遗余力地扮演着十佳好老公。
先是平淡如水的日常,两人相敬如宾,代临渊照顾好许念的起居,一切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观看这些的许念立在黑暗中央,像是唯一的观众,只是偶尔能听到上空传来瑟唯的哈欠声。
接下去,像是加了快进键,引入了一些动乱的变量。
情敌、婆婆、前任、竞争对手……于是许念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不想承认是自己的人,一次又一次逃跑,而每一次无一不是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离开。
气愤、伤心、难过、委屈,种种情绪体验原来早就在他们设计的“梦境实验”里轮番登场了。
这倒让许念自己觉得像是置身事外看戏一一般,感官情绪都被暂时剥离,只剩下了旁观。
突然,瑟唯的声音从上方直直砸下:“等等,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使用【清醒梦】,这对你的念力消耗极大!”
许念没有回应。
半晌,上方轻轻传来叹气声:“算了,相较再经历一遍假的深陷其中,抽离出来当旁观者,的确是降低二次伤害的最好办法。”
一扇扇门关闭,光点黯淡下去,接着又有新的门再次开启。
巨大石板在深海之中被水流给冲开,这些她曾信以为真并苦苦追寻的记忆,如小小的气泡般从下往上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却在露出水面遇见阳光的那一刻,无声破裂。
一切皆如幻影,只剩下无尽的谎言。
画面中,代临渊在床上为女孩吹着头,每一缕发丝被细心对待。
等代临渊前去放置吹风机时,下一秒,女孩看了眼手机,立刻坐直了身,接着又是她拉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的画面。
她看不见门合上之后代临渊的表情,脑海中划过的全是那份冰冷的“梦境实验”报告。自己所有的情感波动情况全都在仿生人的实验进程之中,一切都按照那一波三折的情节而进行。
不过都是稳定密钥、强化情感依赖度,为了他们的实验能顺利进行下去的手段而已。
“她逃他追”,然后“她再逃他在追”,在这往复的循环之中,情感越来越深刻,越来越浓郁,也就意味着越来越难以割舍。
这让女孩渐渐放弃了要逃跑的念头,也意味着她越来越能忍,又或者是已在无形之中被驯化——羽翼不再用来飞翔,而是将其打磨成自我束缚的枷锁,让她甘愿沉浸在代临渊精心为自己设计的牢笼之中。
甚至……还被并不知情的她美名其曰为“爱巢”。
无数场景、无数对话、无数交锋,零散的记忆如雪花一般涌入大脑,带着硝烟的余烬,泛起了黑气,这让置身于“梦境实验”中央的许念不断捏紧拳头,而她的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上眼,却仍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耳畔。
在每次刻意诱发的争吵过后,等至再次和好后的激烈纠缠,那簇火苗总是能轻易地再次点燃她,染上专属于他的味道。
“咔嚓。”
悬在空中的一扇门上的镜面开始有了裂缝,接着就如辐射一般发散出去。
一扇又一扇门上播放的画面,男女主的脸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连声音也变得沙哑而粗粝,每一次对话都像是接触不良的无力对白。
画外的许念睁开眼,无形的波动席卷而去,记忆之门还来不及关闭,就开始一扇扇接连坠下,坠入那无尽的深渊之中。
原来这就是噩梦的源头,许念终于记起来了。
在这浓重黑烟之中,那股浓重的铁锈味之下,被掩盖的代临渊的气息——是混在其中的金属味道,就算被火苗短暂点燃后也改不了的,从骨骼之中沁出来的寒凉。
云雾再次重新归于平静,方才代临渊被无形的气流给紧紧压制,但脊背却仍没有一丝弯曲。
墨丘利似是知道这种用这种他最为熟知的威压来对付他根本没用,最后只是眼睛眯了眯,露出一丝危险神色,指间的黄色光芒微微凝聚起来:“你的条件?”
代临渊像是没看见,只是平静地说:“夺取密钥后,放她的灵体回林夕号。”
“失去念力的她,就是一个废人,对你还有什么用?”
“……我无需告诉你。”代临渊一步步走下台阶,银色身影浸入茫茫白雾中。
指节重新握起,将那片黄色微光紧握在手心,墨丘利看着他,站起身:“你该不会,是真爱上她了吧?”
落下的军靴顿了顿,代临渊抬起头,绷着身体离开寝殿。
“你真要同他合作?”王座之后走出一个人影,菲奥娜不解地看向墨丘利,“锁芯一听就像是现编的。”
“不过许念思域里仅剩的记忆的确太少,密钥状态极其不稳定,先前我为她进行【编织梦】时,她竟然把我生生给推了出来。”墨丘利神色一暗。
菲奥娜坐了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是织梦师,她只是个潜梦师,未解封的密钥对你的影响真有这么大?”
“本来想在‘朝圣仪式’后再试试的,没想到……被瑟唯那丫头抢先一步。”墨丘利咬了咬牙,霍然起身,左右踱步。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了弧度:“既然我这边不顺利,瑟唯也别想在她那里讨到好处。”
菲奥娜起身,从身后搂住墨丘利的腰,将下巴搭在他肩上,轻声道:“你们同为A级织梦师,都是祭司长的左膀右臂。如果在这件事上我们能帮许念恢复记忆,必然是大功一件,绝对能压过她一头。”
墨丘利侧过身,撩起一缕她耳后的金发,颇有兴致玩味着:“伊莉丝?呵,我要是拥有圣女的念力,那她算什么。”
指尖骤然收起,头皮被瞬间扯紧,菲奥娜面露吃痛之色,这才望见墨丘利眼中划过的势在必得。
“怎么了?”耳畔的关怀让许念重新掌握了些实感,瑟唯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念力消耗有些过度了,情感波动也起伏得厉害,【编织梦】就先到这里吧……”
“不用了,‘梦境实验’部分到此为止,我出去透口气气。”许念跳下了床,身后的白色裙摆像是沾上了看不见的黑水,沉沉拖在地上。
直到跨出宫殿台阶之外,圣洁的光芒才触动了许念恍惚的意识,她用手臂挡了一下。
眼眶有些发酸,心脏则依旧有力地跳动着,像是在重重叩问着她自己。
该怎么办?
天地间茫然一片,许念回过头时,才发现瑟唯的宫殿在她离开那一刻,就已被红色光点给隐去。
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远处高耸的圣塔隐入云雾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两片试图高飞的翅膀。
更为浓厚的云朵飘了过去,将目之所及的最后一点自由也隐去。
脚步停了下来,沿途的绯羽对她点头示意,纷纷尊称她为圣女。
这有何尝不是一种新的枷锁呢?
不知不觉,她就飘回了这曲折的回廊处,她随意挑了处地儿坐了下来,将手伸向廊外,像在逗弄鸟儿似地拨拉着从指尖穿过的云絮。
直到窃窃私语声在身后大了起来,影响了她的静思。
“快看,他的服装跟我们不一样。”
“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看的,我们都穿长袍,他顶着一身军装,怎么敢走‘朝圣之路’的?”
“我说的是人长得好看……”
“别讲了,我们打扰圣女阁下祷告了!”
许念收起手臂,皱着眉转过身,视野中霍然出现一个熟稔的面孔。
像那旧日里朝夕相伴的玩伴,又像那梦境里难分难舍的爱侣,更像是那林夕号上满嘴谎言的仇敌。
眼中的深绿色藤蔓猛然绞紧,似要把眼前这人即刻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