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房内的激光打落碎片,一双手撑住了险些要倒下脸色煞白的许念。
“妈!”
随即,只见代临渊快步上前,瞬间钳制住林皎双手。
“放开我!”林皎嫌恶地看向他。
“她现在情绪极不稳定,需要给她注射镇静剂。”代临渊冷静陈述,看向许念,那张脸上仍有些惊慌失措的残影,她反应片刻,缓慢地点下头。
“念念,你……!”
随着注射器内的液体被推入颈部后,林皎身体一软,安静下来。代临渊将其抱回床上,盖上被子,许念的腿这才像是复苏似地缓缓动了起来。
“你不该解开她的限制环。”
睫毛颤动着,许念的唇苍白得厉害,她的目光投向代临渊,无助极了。
“她身体极其差,再不主动进食,再往后恐怕只能强行注入营养液了。”代临渊提醒她。
肩膀缓缓抬起又放下,许念轻轻点了下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蓝光微微闪过,只听几声清脆的“咔哒”声,林皎的双手瞬间被限制住了。代临渊放下发出指令的手,正要向屋外走去。
“阿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脚步停下。
“我放她走,离开了这里的庇佑,还不知道在外面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但要是我强行将她留在这里。”许念抚上林皎瘦削的脸颊,流露哀伤,“再这样下去,她会记恨爸爸、舅舅,还有……我。”
一时之间,代临渊没有回答。直到许念再次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他,他顿了顿,才开口:“根据《仿生人三原则》的第一条来看,我不认为放她出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不能见到你……”
短暂迟疑的0.3秒钟后,他很快接上自己的话:“母亲受到伤害,还袖手旁观。”
许念沉默着,背过身去,代临渊离开房门。
一门之隔,代临渊在外,在脑中处理信息,他的脊背似一条绷直的弓。
这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原本系统已自动将其归类为待处理的垃圾信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始终没有删除。
直到刚刚,又收到一条突兀的消息。
未知号码:放林皎离开。
代临渊抬头,向四周看去,排除所处环境是否有异常侵入。
代临渊:你是谁?
几乎是瞬间,消息又传过来了,就像是紧盯着这里的幽魂。
未知号码:不要耍手段,代临渊,我知道你也通过了“图灵测试”。
瞳孔骤然收缩,代临渊的身体不可控地战栗起来,他迅速清除这短暂的BUG,可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未知号码:不想被销毁,就按我说的做,24小时内,我要看到林皎出门,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喉结滚动了一下,代临渊回拨,却发现对面是个已注销的空号。
“怎么了,营养液还没拿来?”许念推开门,发现僵在原地的代临渊
她走上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眼中奇异更甚:“竟然不躲?难道是真出故障了?”
轻柔的指尖像温暖的羽毛,从脸颊扫向颈后,带起一阵近乎挠痒般的体验,她正要按下代临渊脖颈后方的按钮。这时,代临渊回过神,攥住她的手,眼中躲闪,将她的手给推开:“我马上去拿。”
许念歪了歪头,但并未多想,只是眼底的光像是苍老的枝叶般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片苍凉。
再回到林皎屋内时,许念正在窗边凝眉沉思,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上小幅度地抛掷着什么东西,划出一道道短促的银线。
代临渊为林皎挂上营养液后,走到许念身旁。
她没有侧身,只是盯着手里的硬币发呆:“阿渊,你事事以我为先,以我的安全为第一优先级。”
尽管这话并不是问句,但代临渊依旧下意识回应:“是的。”
“那为了保护我,你会伤害别人吗?”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代临渊的眸光突然深了几分,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生人三原则》第一条,仿生人不允许伤害人类……”
“你觉得我现在是在伤害她吗?”许念打断代临渊。
“林皎?”代临渊确认许念口中所指,也读出了她没有说完的话,“这并不是你的错,这是林皎试图用伤害自己的极端方式来逼你放她离开。”
“爸爸和舅舅对妈妈实行这样的监禁,让她只能活在这坚不可摧的铁笼内,难道不是一种伤害吗?”
许念抚上银灰窗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都在给自己洗脑,说这是为了她的安全,为了她好,难道不是一种自欺欺人吗?”
躺在床上的人颧骨高高凸起,发丝干枯而凌乱,手被限制在床头,眉头紧皱,营养液缓缓从青紫色手腕上流入体内。而林皎的眉头却始终紧紧皱起,哪怕注入镇静剂也抚不平那心里的褶皱。
“经过各项推演得出的数据,林皎在屋内的安全指数高达99.7%。”代临渊伸出手,向她展示全息屏上情况。
只是许念连看都没看一眼,举起了手中硬币。
“这是你送我的,我一直很喜欢。”许念轻轻道,她将硬币放到代临渊手掌,“阿渊,帮我抛一次。”
“你……想做什么?”代临渊罕见地迟疑,并没有立刻照做。
“就把一切交给命运,如果是正面,我们就不放她走;如果是反面,就放她走。”许念认真看向代临渊。
长睫投下的阴影盖住命运的分岔路口,让前方的迷障看不大清楚。硬币在手中莫名有了重量,代临渊握住,肌肉绷紧,用力一抛。
一段笔直的银线向上上而去,那硬币高高飞起,像是跳水健将的矫健身姿,随后又正正落回他的掌心。
指节缓缓张开,许念睁大眼睛,看到的却是一段无情束缚的锁链,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代临渊莫名感到松了口气,将硬币正要还给许念。
“再抛一次。”
不可置信的神色从漆黑眼瞳中飞速掠过。
许念按住他的手,一字一顿:“再抛一次。”
于是,硬币再次高高飞起,代临渊指节的蓝光短暂地亮了一亮。跳水健将从平地上举起缠绕的双手,扭成一个赤裸的“8”字铁链。
依旧是反面。
硬币被递回许念手心,代临渊的指节同硬币上的铁链一样冰冷。
“再……”话卡在喉咙,代临渊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念的头,像是无声的安慰。
那道修长的身影离许念的视野越来越远,脚步声在房内一声一声沉稳落下,像是锤下定音。
许念捏紧指尖,咬住牙,再次不信邪地往上重重一抛——
那道银色的弧线比前两次的轨迹更加难以捉摸,许念屏住呼吸。
硬币开始回落,许念伸手去接,只是那抹不可捉摸的圆片像是银鱼般滑溜,在她未来得及合起的掌缝中间溜走,骤然摔在地上。
像是独轮车一般,它在银色地板上进行弯弯扭扭地撒欢。许念的目光追寻着它的身影,小碎步地跟着前行。
清脆的滚轮声直到撞上了一堵黑色的墙,这才停下了运动。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正要捡起那枚逃窜的小家伙,就在这时,许念猛得蹿了过去,先代临渊一步将硬币攥在手中。
“刚才太用力了,不算,我再试一次。”许念眼神慌乱,着急解释道。
“许念。”代临渊叫出她大名,比她大一倍的宽厚手掌覆在了那只紧握不放的手上,“如果抛出反面,才是你要的答案。那我可以违逆林朔的指令,放林皎离开。”
时间好似在此刻静止,许念身体一僵,脸上挂起一丝假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试试……”她像是底气不足似地辩解道。
“已经凌晨一点了,你该去休息了。”代临渊牵起许念的手,强硬将她带离。
硬币被他收起,许念没有说话,等回到自己床上时,才看向代临渊:“你呢?我看你电量快不够了,快去充电吧。”
代临渊低下头,眼瞳中划过浅淡的幽蓝波纹:“等林皎挂完最后一袋营养液。”
后半夜,月亮沉了下去,乌云渐渐向其靠近,不由分说挡住了那抹朦胧的清辉。
房门一点点被拉开,蹑手蹑脚的声音在夜晚格外响亮。许念来到代临渊所在的充能舱前,看了看合眼的人,她抿了抿唇,心一横,干脆直接直接关闭了电源。
接着,她又来到了总电闸处,断掉了整座房屋的供电系统,将家中彻底变成一座信息孤岛。
许念从身上掏出手电筒,上面的光幽幽地亮起一小片天地。她回到林皎屋内,床上的人已经挣脱了限制环,目色茫然。
“念念,这是……?”
许念撇过头,用手遮住手电筒光源,黑暗之中,只能听到彼此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停电了。”许念干巴巴道,“工程师很快就会赶来。”
像是明白了许念所为,林皎下床,拉开房门,轻声道:“多谢。”
失去电力后的大门无比厚重,看着它一点一点撑不住似地缓缓合拢,莫名的心慌涌了上来。
许念跑了出去,叫住林皎。
她站在家门口,回以一个极其温柔又浅淡的笑容,可是随即,又像潮水一般很快就褪了下去。
林皎转过身,抱住许念,往她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她刚要打开看,耳畔传来一句叮咛:“等我走后再看。”
纸条填补掌心的空虚,但却没有任何实质的重量。林皎往后方深深地看了一眼,鼻尖的那颗痣在极弱的手电筒光下若隐若现,似是随时要被黑暗吞噬。
“照顾好她。”林皎扭过头,跨出了家门。
闻此,许念这才转过身,发现代临渊不知何时已在身后伫立良久,可却一点声音都不曾发出,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你怎么?”
忽地,代临渊冲上前,一手打掉许念手中的光束。
手电筒在地上无力地滚动,门并未完全合拢,纸条跌落在地。许念吓了一跳,而代临渊一个跨步,已护在自己身前,而他的神色高度戒备。
“阿渊?”
像是意识到不对劲,许念面色一白,推开他,正要向外跑去——
映入眼帘的是坠落在地的残月。
“妈!”代临渊一手拽过许念,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破碎的哭喊。
大门上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弹坑,还留有能量的余热,一切都在暗夜之中进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声音。
那抹幽幽跳动的磷火在夜色中隐匿无踪,天上的乌云自始至终都没有散开,沉沉压在许念心中,那抹红不断刺痛着她的双眼。
指尖一点一点攥紧托盘边缘,天平下方的梦境终止。许念抬起头,目色中只剩下被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冷静。
“那个未知号码,究竟是谁?”
代临渊蹲下身,似乎想借此拉近彼此的距离:“雷克斯。”
“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