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了。”
许念强压下身体不可控的颤抖,提高音量:“你在骗我!你又是跟谁串通好了,在梦境里歪曲现实?”
“你知道,我没有。这场梦境融合了你和我各自视角的两段记忆,我的力量还不足以影响云端的织梦师。”代临渊的睫毛颤了颤,语速加快。
许念垂下头,沉默不语。
“雷克斯身为一代版本仿生人,红极一时,但却引来了芙丝等人的担忧。他通过了图灵测试,但最后却被人销毁了。”
“呵……你刚才还说是雷克斯发来的消息,现在又说他被销毁了?”许念面露嘲色。
“奇点、芙丝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他被销毁的样子,但是他的残存智能却被人刻意保留了下来。”代临渊神色晦暗,“他为了报复人类,将目光对准了你母亲。”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林皎?”许念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仍想要得到一个最终答案才肯松口。
片刻过后,代临渊的声音才远远传来:“林皎是芙丝派的人,而林朔又是奇点仿生人的制造者……”
“够了!”许念打断他,不敢再听下去。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自己固执、任性,放母亲离开才造成的悲剧吗?
所以一直以来,她苦苦追逐的真相,她想要找的凶手,原来是自己吗?
手指从托盘边缘滑落,许念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像是从喉中发出的,而是从那个青涩的只知道依赖别人的小女孩口中发出:“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告诉我真相?”
话音刚落,许念身下的托盘有所上升,而代临渊的托盘则相应地在往下降。天平不再像起初那样倾斜得吓人,许念抬手捂住自己的心,感受到它重新跳动起来,仿佛一下子就能解释得通很多事情。
可是尽管这样,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许念信服,她不认为这就可以同林皎一样,也对自己实施另类监视,她问道:“这明明是我做出的选择,你是怕我承受不住真相的代价?”
代临渊用沉默回应着许念疑问。
心脏有短暂的钝痛传来,许念放下捂住胸口的手,喘了一口气:“所以那张纸条里,让我不要相信的人是谁?”
深色瞳中缩了缩,代临渊道:“指向性太模糊,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雷克斯,他通过了图灵测试……极度危险。”
最后四个字的声音轻了几度,代临渊一滞,不再往下说去。
察觉到这诡异的真空半秒钟。许念犹疑:“当时我明明关闭了你身上电源,也关闭了所有电力系统,你为什么还能随意行走?”
“我有备用能源。”
极快的回答,不像假的,但许念依旧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备用能源……我听奇点的人提起过,安全协议里不允许仿生人使用备用能源。”
代临渊嘴唇微张:“你,你是想起来了?”
许念本想摇头,解释是从向承宇梦境里得知,但瞧见他这幅状态,心中更加觉得这其中有鬼。
“是你私下进行了改造!”许念直指关键,代临渊小幅度撇开眼去。
如雷暴瞬间炸开,带起一连串火花,许念霍然抬头,脑中跳出刚才在梦境中的所见所闻:“所以,在那时候,你也通过了图灵测试?”
世界砸下重音,许念陷入风暴激荡的漩涡中。
“你为什不拦我!你明明可以拦我的!”许念红着眼睛大声质疑,天平的倾斜弧度又往下压了几分,这一次压在的是她的心头。
代临渊嘴唇翕张,眼神中压下痛色,像是对此幕早有所料。
向许念这方倾斜的势头停了下来,天平底下的影像宛如在祭坛里的火光,熊熊燃烧着,而梦内梦外的愤怒则形成了错位般的交叠。
“都是你,都是你们仿生人搞的鬼!”
“滚,我不想看见你!”
“带着这枚破硬币,离开我们家!”
银币砸在代临渊脸上,他却始终躲都不躲。许念站在门口,有一瞬想要抬起手,但又很快放下,只是重重将门砸上。
谩骂和痛斥依旧日复一日,许念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柄柄利剑,毫不留情向代临渊刺来,仿佛他是铜墙铁壁,反正也不会痛,更不会产生任何情绪。
面对这一切,他从头至尾没做出任何解释。
除了林皎遇害当天,秦曜回来处理妻子过世的后续事宜外,其余时间他都不曾再次回来。
只是在离开家时,对着许念嘱咐了一句:“待在这里。”
接下去的家中,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许念对他投以冷漠、无视,拒绝任何交流,也不再砸任何东西。
那些锋利物品都在第一时间被代临渊给藏了起来,只是,他却没办法二十四小时守在许念床前,意外还是发生了。
林朔和代临渊站在许念床前,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林朔嗓音沙哑,像是在质问空气。
代临渊一板一眼,压下眼底暗涌的情绪:“我发现她时,她正尝试触碰热水器电压。”
林朔抿紧嘴唇,看向许念,眼底一片担忧:“这么长时间了,她还没走林皎的事情里走出来吗?”
代临渊沉默不语。
林朔:“她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代临渊:“她把自己反锁在林皎屋内,不吃不喝。”
林朔的表情一瞬间极其难看,似是不忍:“她这是在惩罚自己,这根本不是她的错……”
门轻声合起后,林朔走出来,看向始终守在附近的代临渊。
“雷克斯的事已告一段落,这些天也进行了多次排查,暂时未发现其他不明信号入侵痕迹。”
对此,代临渊点点头以回应,他犹豫地开了口:“许念,她怎么样了?”
林朔:“她说热水器那件事是个意外。现在营养液挂完后,她就睡过去了。”
代临渊快速回应:“大前天,她砸破了玻璃窗,而手中正捏着碎片;前天,她站在天台边缘张开双臂;昨天,她又将自己泡在高达40摄氏度的热水里,水已漫过她脖颈10公分……”
“好了。”林朔猝然打断代临渊,手指死死捏紧。
“这些都是威胁到生命的举措。”代临渊仍旧补上了他综合分析过后得出的终论,就像是在强调事情严重性。
面前的人神色痛苦,半晌后,他才整理好情绪,重新直视代临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我们应该加强对她的监管,不能再……”代临渊语速加快。
“她请求我,把你带走,就不会再伤害自己。”林朔堵死了他提出的道路,郑重开口,“每一次看到你,就好像在提醒她的错误,她的痛苦只会不断加重。”
嘴唇抿了抿,代临渊用余光看了眼许念所在的房门。
“你留在这里弊大于利,许念她……接下去我会派信的过的人来照顾她。”林朔的声音一如往常,代临渊的身体却有些接触不良似地发抖。
“跟我回奇点吧,你放心,雷克斯的下场我不会再让它发生。”
代临渊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看不远处半掩的房门。
见他动作,林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是有些疲倦:“你不愿意,为什么?现在奇点已不是当初受芙丝处处攻击针对的奇点了,人们的观念也发生了改变,每家每户都巴不得人手一个仿生人。”
门的缝隙开得更大了。
“上次的事明显是意外,雷克斯被人利用了,但……”林朔语气一顿,眼神哀伤,“林皎回不来了,你是见证这一切的人,许念不可能不迁怒你。”
代临渊垂下头,显然明白林朔说得字字在理。最后,他缓缓抬起头:“我跟你走。”
那开启的缝隙“嗒”的一下合拢,像是淤堵在心中的闷气。
林朔的目光顿了顿,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林朔登上飞车,跟在他身后的代临渊停下脚步,最后望向了那扇窗户。
阳光洒进屋内,将许念的半边脸照得发烫,她的脸上像是被熨平了似的,没有一丝表情。双目对视的瞬间,她利落抬手,拉上了窗帘。
代临渊的肩膀短暂地沉了下去,只是有其他更为不明和急剧的情绪从眼底升起,他拦下林朔:“许念看了林皎留下的手信后,就开始频繁出现像这次一样的‘意外’情况。”
林朔:“什么意思?
代临渊:“我趁她入睡时,曾查看过林朔同陆玄策的书信往来。”
“陆玄策……芙丝派还不死心,究竟还想做什么?”林朔皱眉,将代临渊拉至一旁,压低声音,“ 上面写了什么?”
代临渊:“看起来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问候,但其中却一定藏着某种只有他们内部才能解读出来的暗号。”
“从林皎出事到现在,芙丝已偃旗息鼓,他们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林朔说着说着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他看着代临渊,镜片之下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除非他们知道了密钥的事情。”
画面变换,林朔和代临渊跳下飞车。
在昏暗的屋内见到向承宇时,他整个人极其颓丧,坐在窗前前,而密密麻麻的资料则纷繁错乱铺了一地,脚边还有一瓶快见底的酒。
“向博士,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工作日。”林朔的声音有些重,扫视屋内,“这幅样子要被人拍到传出去,奇点的舆论公关可是要记恨你一辈子,还是说——你想引咎辞职?”
颓然的身影仅是僵了一下,听到林朔这么说后,向承宇拎起酒瓶,无所顾忌又喝了一口,浓重的嘲意混着酒气弥散在空这方空间内,“你还有心思工作,真是个疯子……”
转过头看到代临渊时,他整个人突然像被电击一样,无措地站起了身。这番动作踢倒了脚边酒瓶,剩余的黄色酒液在咕咚咕咚的滚动声中,仓皇地溢了出来,将最后那丝欲要伪装的面孔给无情撕开。
“你,你怎么把他带来了?”向承宇的声音开始不冷静起来,酒也醒了几分。
林朔冷哼,将滚到脚边的酒瓶给踢了回去:“你惹出来的烂摊子,我替林皎来找你算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向承宇躲开酒瓶,眼神闪躲。
代临渊打开全息屏,将那几个同未知号码对话的记录铺在他面前。
“我们查过你与这个号码有所往来,你难道不想替林皎报仇?”林朔紧紧盯着向承宇,“林皎家门口的安全系统都被恶意侵入破坏了,能做到这点的人不多。”
“……你,你怀疑是我干的?”向承宇猛然抬起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怎么可能会伤害林皎?”
“雷克斯,他没有被完全销毁,是不是?”代临渊忍不住打断,开口质问。
向承宇一个踉跄:“什么?”
“自从雷克斯通过图灵测试,被芙丝派的人挑唆舆论,直到最后执行销毁那一刻,我都知道你不甘心这些年的幸苦尽数白费。”林朔的镜片上涌起一层浅淡薄雾,他的拳头紧了又紧,像一座隐忍太久终于爆发的火山,一拳砸了过去。
重重的拳风让向承宇跌倒在地。
“但你为什么要把密钥的事给说出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由你控制的机器了!你难道不知道,产生了自主意识有多危险!!”林朔上前揪住了向承宇的领子,他一侧的脸快速红肿起来,口腔中溢出腥甜。
“他在哪里,说啊!”林朔面目狰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手握拳高高扬起,似是随时要再次落下的重击。
“我……我当时根本没想这么多,我就只是将那块并未被销毁彻底的芯片拿了回来,想留个纪念。”向承宇嘴边的血顺着下巴流淌落地,滴在那逸散的酒液之中,与模糊的字迹幽默相容,更显浑浊。
眼中似有泪光在闪烁,向承宇咽下喉中的血腥:“起初我连上系统后,这块芯片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根本没有想修复,谁知道却意外激活了他残存的智能,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向承宇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个度,他痛苦地闭上眼。
林朔又挥向了他的另一边脸,向承宇没有躲开,只听到溢出的痛呼淹没在拳与骨的碰撞声中。
“你是他的制造者,你要为林皎的死负责!”林朔不顾手上的酸痛,站起身,急红了眼,正要再次对地上那个没有骨头的人出气。
“林朔,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抓住雷克斯!”代临渊快速拦在林朔身前,眼神中写满担忧,“报复完林皎之后,雷克斯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