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唯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红光乍起,也正要进入梦境,上方一道声音制止了她:“让他去。”
“祭司长,墨丘利会扰乱他们两个好不容易达成的平衡!”瑟唯语气焦急,眉头紧皱。
“瑟唯,你别忘了【编织梦】的目的是什么。”伊莉丝冷冷提醒。
“……是密钥。”瑟唯手上的光暗了下来。
“能否能找到虚无之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了。”伊莉丝紧盯梦境,深紫色眼瞳之下像是有暗流涌动。
天平早已让左右两端齐平,许念低着头,她摩挲着手腕上的印记,眼瞳中的冰层似在无声破裂,春水将浮冰的棱角渐近消融。
但仍有几块难以彻底化开的谜团,横亘在两人之间。
“许念!”代临渊喊了她一声。
不知何时,天平中央开启了一道门,许念略有诧异,她站起身。
而此时代临渊已抬步走上了横臂,接着那些虚影似的金点一一落下,铺成了一条灿色长道。许念见此,也缓缓走了上去,踏上去的每一步都如履平地。
一切似乎太过轻松了。在这么几个梦境之后,他真就清清白白,好似自己所有的记恨都似一场闹剧?
代临渊长腿长脚迈了几步后,许念却停在了末端。天平随着两人的移动又开始倾斜,许念这边重心猛地一沉。
“我们要频率一致,才能走到中间!”代临渊解释,往后退了几步。
天平于是又向代临渊这边斜了几分。许念观察着这一切,分明自己还没完全搞明白【编织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个人就已经开始运筹帷幄指挥起来了。
仿佛他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掌控着一切。
那是不是也早就料到,只需要将当年他所见所做之事尽数展示给自己看,就能轻松获得谅解?
这样就足够了吗?
许念直直看向代临渊。
“许念?”代临渊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些摇晃,眼中的瞳色影影绰绰被染上了几分奇异的紫,显得有些迷幻。
闻声,许念向前迈了一步:“也就是说‘梦境实验’里发生的一切……不,那些人是为了研究密钥,而进行实验,而你是为了保护我的暂缓之策?”
跨出这一步后,许念就不肯再动,代临渊也只能被迫停下,他的神情带上了些隐隐的急躁:“是,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我们快点到中间。”
“你为什知道的这么清楚?”
代临渊一愣。
许念眼底并未完全褪去疑色:“所以你早就知道梦境里会发生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代临渊着急看向她,只是许念却想往后缩。
无形的能量波动将上方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许念猛然抬头,代临渊见此赶紧道:“再不到中间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会来不及,你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许念近乎大喊,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天平像跷跷板一样左□□斜,代临渊见此也往中间移了几步,努力维持着来之不易的平衡。
迅速评估完当前情形,代临渊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绯羽要夺取密钥,进入虚无之门。”
代临渊的发丝在身后四散飞扬,银白色军装上的红却如此醒目,重重刺向许念的心脏,她感觉到有些难以呼吸。
“密钥不能落到他们手上,你要先他们一步,林夕号上的人才有活下来的可能!”他的话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先于停滞的空气被锻打成型,“许念,此间事了,一切罪责,都由你来审判。”
静止的风重新流动起来,许念抿了抿唇,捏紧了手像是给自己打气,向中间跑去。
白色的裙摆和衣角在身后肆意飞扬、纠缠。
从云端神谕所指的虚无之门、林夕号上愈发频繁的冥晷异动、净池内林朔被击中倒在血泊中、家门口林皎遇袭猝然长辞……以及,自己被设计车祸陷入昏迷。
每一次,代临渊或早或晚都出现在她身旁。
神经错乱地跳了一下,许念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她看向代临渊,发现记忆里的自己很少跟他平视。
在旧时代曾是俯视,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而后在新世界他则成了上三层的军官,自己对他也常是仰视和遥望。
若不是残存的熟稔记忆,她是万万不会多与中枢的人有过多牵扯。
即将在天平中间汇合时,代临渊听到许念带语调微哑:“在旧时代你受《仿生人三原则》束缚,可是在新世界你已经可以掌控整艘林夕号人类的性命了。”
她顿了顿:“一路走到现在,我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
“可你还是不相信我只是为你而来。”代临渊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像是怕失去些什么。
军帽下的神色为什么看着有些神伤?
许念摇了摇头,代临渊分明一脸平静与平时无异,她觉得自己险些又要被骗了:“你大可以承认是为了我身上的密钥,或者是解开核心规则,而我只想要个真相,成年人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你是想和我撇清干系?”代临渊的声音似被生生拉平、拉直,才能压下系统运转间不断冒出的火花。
不知哪来的风再次吹起发丝,许念短暂移开视线,吸了一口气后才重新对上他目光:“你精心编织了太多谎言,到现在又一一拆开,我没法完全相信你,也没法完全原谅你。”
“为什么?”故障不断加载、跳出,不经过任何中控思考,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茫然。
“以前我可以完全相信设定,但是现在根本不一样!”许念忍不住提高音量,眼中翻涌起绿潮,“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进入你的下一个仓鼠笼,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去承受你又一次的欺骗!”
“你为什么总能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他们分明就是在利用你,只有我始终以保护你为最高指令行事。”代临渊紧绷着身体,走近一步,按住许念的肩,牢牢攫住她视线,“你的‘记忆匣’在我体内,我能感受到你情绪的变化,可是却始终理解不了你的深层逻辑。”
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许念忍不住吃痛出声,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心中的弦松了一下——向来深不见底的眼底竟有一抹浮出水面的痛意。
两人的表情重叠交错、纠缠不分。
“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艰难说出了口。而许念的身体则越来越紧绷,像是在极力对抗着某种不可知的东西。总是澄澈的翠色瞳中此时竟流淌着一片混沌,她清晰地在代临渊眸中看见自己整个身影。
她似乎仍是害怕的,哪怕走到了这一刻。
自己并不怪他,甚至在得知林皎的死与他无关时还在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
而“梦境实验”那所谓的假结婚,至少也不是有意欺瞒。
还有林朔的死亡,林夕号突然的失重恐怕也是云端联合湮灭派在趁机捣鬼。
许念猛然摇摇头,说着不想全信,但心中又忍不住为他解释起来。
“你不承认我是人……”代临渊的声音拉回许念注意力,他似乎犹豫了许久,深邃的眸中竟涌现出了几分期待,“还是不愿承认,你喜欢上了仿生人?”
脑内好像有烟花猝不及防炸开,许念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否认。
墨丘利的声音刺入二人之间:“许念,这次你逃不掉了!”
只见他落入末端托盘,接着踩在横臂上,就要飞速掠向二人。
代临渊一把拉过许念的手,不容任何拒绝,放到了自己的耳后,紧紧贴着。
许念:!!!
许念脸颊烫得厉害,瞳孔睁大,下意识就要缩回去。
“别动。”代临渊的声音沉稳有力,“好好感受。”
还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往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许念脑海,只是这次跟以往不同。不再是需要拼凑、迁移的零散片段,而是随着黑白两条鱼相遇,某些原初的记忆终于复现,变得完整。
遽然的白光在墨丘利眼前亮起,他脸色一变,周身黄光深了几分,加快了速度。
碎片像是磁屑遇上磁石,纷纷吸附在一起,随即轻轻落下,化作了一条记忆长河。许念心中那些长久以来的空缺,都渐渐变得丰盈起来。